千年释源，古刹寻踪——洛阳白马寺游记

孙建平

5月27日清晨，天光澄澈，夏风轻扬。我们将车辆停放于景区游客中心，换乘景区观光车，沿林荫道缓缓驶向寺院山门。 站在山门前，我心头百感交集：1986年，我还是江西师范大学历史系的在读学生，曾跟着系里的老师第一次踏足这座古刹，那时的我捧着笔记本，对着碑刻、殿宇、造像一笔一划记录，只觉两千年的历史厚重得触手可及。转眼四十年过去，我已退休多年，这次牵着老伴的手重游故地，古寺朱墙依旧，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当年青涩学子的求知热忱，如今都化作了故地重游的从容与感慨。 这座始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的古刹，是佛教传入中国后兴建的第一座官办寺院，被誉为“中国第一古刹”“释源祖庭”，196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中国佛教史、建筑史上当之无愧的活化石。一路林木葱茏，蝉鸣初起，行至山门广场，眼前朱红山门巍然矗立，千年古刹的厚重气韵扑面而来。 山门：三扉通禅境，白马载初心 白马寺山门为明清复建的牌坊式形制，三座石砌拱门对应佛门“空、无相、无愿”三解脱门，完整保留了早期佛寺的建筑格局，是首批国保单位的核心建筑遗存。山门青石门墩历经近千年风雨侵蚀，纹理斑驳深邃，两匹分立左右的青石白马为宋代复刻造像，体态敦厚、身姿恭谨，精准还原了东汉“白马驮经”的千古典故——汉明帝遣使西行求法，摄摩腾、竺法兰两位高僧以白马驮载佛经、佛像东归，佛法自此扎根中原。 山门两侧影壁饰有“国土庄严”“利乐有情”圆形篆字，广场上游人往来，高大的银杏树浓荫蔽日，细碎光斑洒落青石地面。四十年前我曾在这两匹石马旁留影，如今牵着老伴的手再次驻足，石马依旧沉静恭谨，仿佛两千年的时光从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迹。踏过山门石阶，尘世喧嚣骤然隔绝，作为中国佛教的祖庭，这里的一砖一石都承载着华夏佛教的开篇历史，每一步都是跨越两千年的文明对话。 天王殿：四大护法镇古刹，笑佛开怀纳众生 入寺首进院落开阔方正，东西两侧钟楼、鼓楼遥相对峙，重檐飞翘，斗拱间彩绘斑斓繁复，钟楼匾额题“马寺钟声”四字，是洛阳古八景之一。院内青石铺地，莲花香炉静立中央，善信手持清香俯身祭拜，青烟袅袅漫过檐角，混着古柏的清香气，禅意扑面而来。 院落正北的天王殿为明代单檐歇山顶建筑，是白马寺中轴线的第一重殿宇，殿门高悬黑底金字“天王殿”匾额，朱红大门描金绘就竹影、兰草、罗汉纹样。大门两侧悬挂黑底金字楹联，左联为“日日携空布袋少米无钱却剩得大肚宽怀”，右联为“年年空冷山门接粮待李总见他欢天喜地”，一语道破弥勒佛的豁达禅意。 拾级步入殿内，正中弥勒佛、背后韦陀菩萨与两侧四大天王造像，均为清代重塑精品，是国保单位的附属文物。四尊天王造像彩绘鲜亮，衣袂褶皱灵动，东方持国天王抱琵琶、南方增长天王握宝剑、西方广目天王缠灵蛇、北方多闻天王托宝塔，将护法天王的威严与慈悲刻画得入木三分。我轻声给老伴讲起当年老师讲解的造像规制，殿内光影清幽，游人皆轻步低语，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大佛殿：晨钟暮鼓承千年，法音流转润中州 穿过天王殿，青石步道向前延伸，抬眼便见大佛殿巍然矗立。此殿为明代重建，保留了完整的明代官式建筑梁架与斗拱结构，是研究中原明代佛寺建筑的重要实物，也是白马寺日常诵经、举办佛事的核心法堂。

　　殿门高悬黑底金字“大佛殿”匾额，正门两侧悬挂黑底金字楹联：面向殿门而立，右联为“一点尘心咫尺灵山临去境”，左联为“三分世界春来劫海认莲台”。朱红棂格隔扇门半敞，门扇饰有描金雕花，朱漆浸染着岁月摩挲的斑驳质感，柱下石础古朴厚重，殿门木槛与台基在时光里沉淀出温润沉敛的旧意。

　　每日晨昏，寺内僧人于此诵经礼忏，晨钟悠扬、暮鼓深沉，钟声穿透古木青砖，延续着两千年不曾断绝的法音。驻足殿前，静听风声穿檐、香火漫庭，浮躁心绪渐渐沉淀，只剩古刹独有的安宁与厚重。

大雄殿：祖庭核心镇寺宝，烟火绕禅心 沿中轴线纵深前行，便抵达白马寺最核心的大雄殿。此殿为元代重建、明清修缮，是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核心保护建筑，殿内藏有白马寺的镇寺国宝——二十三尊元代夹苎干漆造像，这是国内现存唯一一套完整的元代夹苎干漆佛造像群，属国家一级文物。 四十年前我在老师的讲解下初识这套国宝，只惊叹于工艺的精湛，如今牵着老伴的手再站在造像前，才更读懂这七百年造像背后，中原佛教传承的分量。殿前广场开阔，两座古铜香炉静立院中，青烟袅袅升腾，往来游人络绎不绝。主殿东侧配殿为卧玉佛殿，门楣悬“卧玉佛殿”匾额，两侧楹联左书“往来皆是客偶经尘壤生成无限因缘”，右书“天地独为尊高卧云霄审视三千世界”。殿内供奉释迦牟尼涅槃卧像，面容安详沉静，上方悬“得大自在”匾额，道破佛法超脱的至高境界。 主殿之内，三世佛、二天将、十八罗汉造像静静矗立。这套元代造像采用失传已久的夹苎干漆工艺，以苎麻、生漆层层脱胎塑造，质地轻盈却坚韧不朽，历经七百年不腐不蛀，造像神态精妙绝伦，大佛慈悲肃穆，罗汉情态万千，衣袂飘然宛若活人，是中国古代造像艺术的巅峰之作，具有不可估量的历史与艺术价值。整座大殿香火鼎盛，驻足殿中，仰望千年国宝造像，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清凉台：高台藏雅境，译经启先河 辞别中轴线主殿，向北行数十步，一座青灰砖砌筑的高台拱门豁然矗立，便是清凉台。它是白马寺最古老的东汉建筑基址，1961年纳入首批国保核心保护范围，是中国佛教译经的发源地。 拱门门楣嵌“清凉台”青石板匾，两侧朱红纸联垂挂，左书“登吉堂入室”，右书“举目同观自在”。拾级登台，台基高耸，四周千年古柏苍翠虬劲，浓荫蔽日，清风穿林而过，暑气尽消。这里原为汉明帝刘庄的避暑读书台，白马驮经东来后，摄摩腾、竺法兰两位高僧便在此结庐译经，中国第一部汉文佛经《四十二章经》在此诞生，台内至今保留着两位高僧的墓冢，是佛教东传的核心历史见证。 当年我曾趴在台内的古碑前辨识碑文，指尖蹭过斑驳的碑刻文字，老师站在一旁讲解译经的历史；如今牵着老伴的手重读这些文字，千年前译经的灯火、四十年前老师的讲解，仿佛都在此刻重叠。台内甬道旁立着数通历代古碑，廊壁悬挂《摄摩腾竺法兰译经图》《昙柯迦罗译经图》水墨画作，重现千年前高僧译经的场景。漫步高台，指尖拂过斑驳青砖，仿佛能看见青灯古佛之下，高僧执笔译经的身影，正是他们的坚守，让佛法在中原大地落地生根，开启了华夏两千年的佛教文明。 毗卢阁：高台耸梵宇，层檐揽禅韵 清凉台之巅的毗卢阁为明代重建，是白马寺最后一重大殿，也是国保单位的重要建筑遗存。阁为中式古建，红墙黛瓦，朱红冰裂纹格扇门古朴雅致，门楣高悬三方匾额：正中蓝底描金“狮窟”匾，旁题“印乐法师荣膺洛阳白马寺方丈升座誌”；侧旁黑底金字匾一为“登无上座”，一为“正法永昌”，尽显佛门祖庭的庄严气度。 阁门两侧楹联左书“馥蕾喜台明慧日”，右书“庄严宝界拥祥云”。步入阁内，朱红立柱上悬挂长联：左书“佛门广大难度无缘之人”，右书“天雨虽宽难润无根之草”。正中供奉清代华严三圣泥塑，主尊毗卢遮那佛端坐莲台，左侧文殊菩萨持智慧剑，右侧普贤菩萨持经卷，造像气韵生动。佛龛两侧木雕千佛壁龛内，五千零五十六尊香灰塑造的小佛像层层排布，规整庄严，完整保留了明代佛寺的造像规制，是研究华严宗传播的重要实物史料。

　　清风穿阁而过，檐角风铃叮咚作响，凭栏可俯瞰整座白马寺，中轴线殿宇错落铺展，红墙黛瓦连绵成片。

齐云塔：古塔凌云端，风铃诉千年 游遍殿堂禅院，最后移步寺院东侧的齐云塔院。齐云塔与白马寺同属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金大定十五年（公元1175年），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方形密檐式砖塔之一，也是洛阳地区现存最古老的地面建筑之一，在中国古代建筑史中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塔前六角凉亭朱红立柱挂着红灯笼，亭前古铜香炉铸有“齊雲塔院”四字，青烟袅袅升腾。广场两侧立着赑屃驮碑等历代古碑，偶有僧人身着僧袍、手持念珠缓步走过，步履从容。我和老伴绕塔慢行，清风拂过，檐角风铃次第作响，相传立于塔下拍手，便可听见清晰的蛙鸣回声，千年古塔藏此奇趣，为庄严圣地平添几分灵动。

　　遍历白马寺，自山门入禅境，逐殿观佛韵，登高台溯源流，临古塔听岁月，这座两千年古刹，以首批国保的厚重底蕴，承载着华夏佛教的文明根脉，也藏着我半生的时光印记。一砖藏历史，一殿载文明，一塔诉沧桑，离去之时，香火余温未散，禅意萦绕心间，千年梵音，至今声声不绝、源远流长。

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