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黑深深46

任素芳

洞黑深深（四十六）

三个月的脱产学习转瞬即逝，风尘仆仆的柱子重返综采队，满心以为归来仍是熟悉的岗位与差事，可现实给了他一记无声的冷闷。队里的办事员岗位早已有人顶替，就连他干了许久、兢兢业业守着的团支部书记一职，也落到了刘万万手里。

踩着矿区熟悉的煤渣路，穿梭在工友之间，柱子心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说不清是失落、委屈，还是徒劳无功的茫然。那三个月，他抛下井下劳作、放下手头琐事，专心求学提升，本想着学成归来能更好地扎根岗位、踏实干事，不曾想转头之间，属于自己的位置便被人悄然占去。世道人心，在这黑漆漆的矿山之间，竟比井下的岩层还要冰冷现实。

归队最初两日，柱子没有定岗，只跟着班组跟班检修设备。白日里和工友一同忙活、检修机械、排查巷道隐患，面上神色平静，不露半分异样。可每当井下巷道空旷、周遭只剩机器低鸣与风声穿过风桥的嗡响，四下无人之时，他便接过机组操控的活儿，默默当起了机组司机。掌心贴上冰凉厚重的操控手柄，熟悉的震动感传来，轰鸣的机器声恰好盖住他心底的落寞，也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彼时，恰逢矿上综采队成立两周年。回想一九七五年队里成立一周年，那一年风雨动荡、诸事纷杂，人心惶惶，根本没有氛围、也没有心思筹办庆祝活动。如今安稳落地，熬过了动荡年月，正是树成绩、扬名气的好时机。队书记赵生财素来好脸面、爱出风头，自然不肯错过这个向上邀功、向外露脸的绝佳机会，早早便盘算着大办一场周年庆典，把综采队的声势彻底打出去。

只是一场像样的队级庆典，从来不是空喊口号就能成的。其中牵扯繁杂，既要梳理全队两年以来的一手生产数据、设备革新记录、安全台账资料，还要敲定完整的活动规划与执行方案，更要筛选整理一线矿工的先进事迹、典型案例，打磨成宣传材料。

全队上下，唯独柱子心思细、文笔稳、记性好，两年间队里所有文字整理、材料撰写、数据汇总的活儿，向来都是他一手操办，无人替代。赵生财心里明镜一般，离了柱子，这些细碎繁琐、讲究功底的文字工作，旁人根本扛不起来。

不过短短三日，赵生财便寻了借口，重新启用柱子，让他兼任队里办事员，全权负责两周年庆典的所有文案与筹备统筹工作。

自此一连数日，柱子再也没有下井。他日日守在狭小简陋的队部办公室里，伏案埋首、日夜伏案。窗外是矿区永不停歇的喧嚣，天轮日复一日飞速转动，辘轳翻滚的轰鸣声、井口上下的人车吆喝声、矿工上下班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透过老旧的木窗棂层层涌来。屋内煤尘混着油墨、纸张的气息，老旧的办公桌被岁月磨得发亮，堆叠着厚厚的台账、报表与记录本。

柱子指尖翻着泛黄的纸页，心里格外清醒：这场庆典，说到底拼的不是场面热闹，而是实打实的煤炭产量。

综采队第一年投产，新设备到位、工人上手快、磨合顺畅，加之初期煤层条件相对稳定，设备事故率极低，生产效益一路走高，顺利突破百万吨产量，超额多出八万吨，创下了建队以来的亮眼成绩。

按照赵生财的说法，两周年的成绩必须更上一层楼，要比第一年产量更高，保底目标一百一十万吨。可眼下距离两周年庆典仅剩短短一个月时间，全队累计产量尚且不足九十万吨，剩下三十天，要硬生生啃下二十多万吨的产量缺口，难度之大，无异于虎口夺食。

柱子对着密密麻麻的生产报表，眉头紧锁，心底满是焦灼。增产不是喊口号，需要细化管理考核、优化班组制度、精进开采技术、严控设备损耗，每一处都是实打实的硬功夫，绝非一朝一夕能够速成。

他心里也清楚，综采队本就先天条件不足，队内开采的是薄煤层，厚度远不及其他矿区的中厚煤层，开采难度成倍增加。别的矿队中厚煤层一日正常割两刀煤便能达标，他们队为了追产量、补缺口，每天必须多割三到四刀，矿工井下劳作强度翻倍，设备高频运转、损耗极大，日常检修、维护保养必须做到极致精细，一丝马虎不得。在这样先天劣势的条件下，前一年能突破百万吨产量，已然是全队工人拼尽全力换来的奇迹，来之不易。

可庆典筹备容不得半点懈怠。除了最棘手的产量压力，还有一连串繁杂事务压在肩头：对外宣传报道的撰稿、庆典会场的整体布置、活动流程的细化敲定、各级参会人员的对接邀请、领导讲话稿撰写、兄弟单位贺词对接、整场活动的后勤保障，桩桩件件，琐碎又耗费心力。

静下心梳理完所有事宜，结合队内真实的生产现状与筹备难点，柱子连夜草拟出一份完整的庆典筹备提纲。次日队部工作会议上，他当着全队领导的面，条理清晰地逐一汇报筹备方案、现存难点与推进计划。

思虑周全的他，特意当众提出建议：此次两周年庆典规格颇高，不止是综采一队的队内喜事，更是彰显全矿煤炭生产成果的重要活动，应当由矿工会竞赛办公室牵头主办，综采一队协助配合。如此一来，既能拉高庆典整体规格，扩大活动影响力，更能获得矿党委、矿领导的重点关注，对全队日后评优、发展都大有裨益。

除此之外，他也坦诚道出最大的难题：整场庆典的核心是经验总结材料与先进事迹报告，内容繁杂、数据量大、要求严苛，仅凭他一人日夜赶工，时间太过紧张，质量也难以保障，恳请队里协调人手协助。

参会的队干部听完细细斟酌，纷纷点头认可，都觉得柱子考虑周全、方案妥当，精准抓住了此次庆典的核心关键。众人商议后敲定，由赵生财亲自出面，对接矿领导、各相关部门沟通请示、敲定合作事宜；同时即刻成立庆典活动专项领导组，下设会务组、宣传组、后勤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所有筹备工作全部往前压缩工期，加班加点推进，绝不延误档期。

会议结束后，赵生财不敢耽搁，第一时间找到孙矿长汇报筹备方案与具体规划。孙矿长听完颇为赞同，当即带着赵生财登门拜访胡大爷，请示活动开展事宜。

德高望重的胡大爷听闻综采队要办两周年庆典、总结生产成果，当即表态这是大好事，必须办得隆重、办得扎实、办出成效。他当场吩咐矿办公室主任，即刻牵头草拟整体活动方案、搭建专项工作小组，全面配合综采队的筹备工作。

第三天一早，矿工会、宣传部、办公室等多个部门的工作人员一同来到综采一队对接工作。所有核心素材、生产数据、先进事迹全部由柱子整理提供，众人围坐在一起，逐条研讨活动细节、敲定宣传方向、梳理文案重点，全程有条不紊。

多方反复磋商敲定，庆典大会正式定档八月三十日，选址在井口综合大楼前方的中心小广场。场地开阔、位置醒目，正对主井架，视野极佳。所有人统一口径，此次庆典场面要宏大、布局要规整、气势要充足，务必展现出综采队的过硬作风与优异成绩。

最终敲定的会议流程周密详尽：由赵生财作全队两周年生产工作经验报告、队内先进模范代表上台发言、上级主管部门领导现场致贺词、各兄弟单位宣读贺信、胡大爷作总结工作报告，最后由矿专业宣传队带来专场文艺演出。同时专门邀请上级主管部门领导、地方新闻宣传单位到场观摩报道，全力拔高活动影响力。

大方向、全流程、规格全部敲定，可最棘手的文案撰写工作，却陷入了互相推诿的僵局。各个协办部门都以工作繁忙、不熟悉队内情况为由，不愿承接材料撰写任务。兜兜转转，所有大大小小的文稿、报告、演讲稿撰写压力，最终还是全部沉甸甸压在了柱子一个人身上。

柱子心里满是无奈，却无从推脱。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主动提出折中方案：上级领导的官方讲话稿，理应由领导身边专职文秘撰写，贴合领导身份与讲话风格，更为稳妥合规。这个合理诉求，得到了会务组所有人的一致同意。除此之外，所有队内材料、先进事迹、总结报告、代表演讲稿、宣传通稿等全部工作，依旧由他全权负责。而对外邀请对接、会场搭建布置、演出统筹等后勤宣传事务，则由矿工会、宣传部全权接手。

接下来的数日，柱子彻底扎在了办公室里。窗外天轮日夜不息飞速旋转，沉闷的轰鸣声声不绝耳，像是无休止的催促。他独坐案前，一盏孤灯、一叠台账、一支钢笔，日夜伏案劳作。

他翻阅着自己昔日刊发在《大同矿工报》上的通讯稿件，对照队内两年来完整的生产台账、安全记录、设备革新日志，逐字打磨、反复推敲，熬了数个通宵，终于撰写出一篇三千字的核心工作报告，题为《制度严格，质量标准，技术领先》，副标题标注着《综采队连续两年煤炭产量突破百万吨》。

撰写过程中，他始终立足真实现状，在文稿中重点突出综采队的不易：全队开采先天劣势明显，薄煤层开采难度远超常规中厚煤层，为追赶产量、完成生产任务，全队矿工日复一日超负荷劳作，每天割煤刀数远超其他矿队，井下劳作强度翻倍；高频运转的综采设备，需要班组工人精细化养护、常态化检修，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故障、耽误生产，两年零重大安全事故、连续破百万产量的成绩，是所有人咬牙拼出来的。

文稿初稿成型后，赵生财反复审阅修改，再三叮嘱柱子，一定要着重加重刘万万的笔墨，多突出他的先进事迹、工作功劳。

柱子捏着笔，指尖微微发僵，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憋屈与荒唐。那些文稿中写到的精准操控设备、精准排查井下伞檐隐患、处置设备突发故障、摸索出高效开采技巧的技术心得，全都是他多年井下实操、日夜钻研积累的经验；那些一次次化解井下风险、保障班组安全生产的典型事例，也大多出自他的亲身经历。

可如今，只因刘万万身居团支部书记之位，更得赵生财看重，所有实打实的功劳、光鲜的履历，便要凭空安到别人头上。自己辛苦积累的技术心得、冒着风险处置隐患的真实事迹，沦为了他人镀金的嫁衣。

他心中万般不甘，却只能死死压下。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是队里一个普通的兼职办事员，无权争辩、无从抗拒，只能按着领导要求，一字一句修改文稿，为他人粉饰功绩、堆砌光环。

队内先进代表发言的人选，经过众人一致商议，最终敲定由跟班吕队长担任。吕队长为人踏实勤恳、任劳任怨，他所带领的班组，常年稳居全队产量第一，安全事故率最低，作风过硬、实绩突出，确实担得起这份荣誉，也最有资格站上讲台分享经验。

柱子结合吕队长务实担当、深耕一线、以身作则的工作风格，紧扣安全生产、责任坚守、班组担当的核心，精心撰写了题为《担当，责任》的演讲稿。与此同时，他将自己两年来日复一日整理归档的值班日志、隐患记录、生产台账逐一翻阅，摘抄出其中最真实、最典型的一线工作片段，整理成附加会务材料，让整场庆典的事迹汇报更加真实、饱满、有说服力。

所有文稿、材料、演讲稿全部初稿落地后，各部门再次召开研讨评审会，集中打磨完善。会上有人提出，整篇材料政治站位不足，要着重凸显矿党委的核心引领作用，强化政治意识、拔高思想基调。

柱子认真聆听每一条修改意见，逐条记录、逐一梳理，不敢有丝毫懈怠。深夜的队部办公室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他再次挑灯熬夜、逐段修改、通篇升华，一遍遍调整措辞、完善框架、拔高立意。

看着满纸光鲜的文字、完美的事迹总结，再对照冷冰冰的真实数据，柱子心底一阵发虚，满心诚惶诚恐。他鼓起勇气，当着矿、队两级领导的面，如实道出了产量缺口的真实困境，提出了自己的顾虑与疑问。

谁知孙矿长听闻后，神色淡然，大手一挥，语气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所有顾虑：“这还不简单？寅吃卯粮罢了！提前预支下个月的生产产量，或是从其他富余的区队调剂补齐缺口即可。老话讲，男人活个调度，女人活个灵巧，矿山的产量调度，从来都是灵活变通的事。”

领导一句轻描淡写的“变通”，便抹平了所有实打实的产量差距，抹平了所有人的辛苦与真实。柱子站在原地，一时失语，心底五味杂陈。他坚守的实事求是、脚踏实地，在官场脸面、队伍政绩面前，显得如此刻板、无用。

八月三十日，综采队两周年庆典大会如期隆重举行。

主井架巍峨矗立，钢铁骨架笔直挺立在蓝天白云之下，成为整场大会最壮阔、最硬核的天然背景。澄澈的蓝天铺展如幕，阳光洒满整个井口广场，一条鲜红的巨型横幅横跨广场中央，字迹醒目、气势恢宏：“庆祝综采队成立两周年暨连破百万吨大会”。

广场上彩旗飘扬、队列整齐，参会领导、兄弟单位代表、全队矿工依次列队就位，场面盛大、声势浩大。

赵生财身着整齐工装，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站上主席台，从容自信地作经验报告。他口才极佳、擅长演讲，字字铿锵、句句有力，将整场庆典的氛围推向高潮，言语间尽是风光与荣光。台下其他区队的领导看着这盛大的场面、亮眼的宣传成绩，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与嫉妒。

台下的矿工们，没人细细聆听台上冠冕堂皇的报告、无人深究那些修饰打磨的先进事迹、更无人在意纸面之上注水的产量数据。日复一日深耕井下、饱尝劳作辛苦的他们，满心期待的只有矿宣传队的文艺演出，只想在枯燥繁重的矿山生活里，寻片刻轻松欢愉。

轰轰烈烈的庆典大会圆满落幕，场面体面光鲜、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