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回眸

南江

金兔羊毛衫

家中近日装修，夫人整理衣柜旧物，将那些款式老旧、久置不穿的衣物一一分拣清理。无意间，在柜角翻出一件塑封完好的青灰色羊毛衫，料子细腻挺括，质感上乘，只是样式带着浓郁的年代印记，早已跟不上如今的时尚潮流。

小心翼翼拆开尘封的塑料袋，一件八十年代风靡上海滩、人人追捧的金兔牌男士羊毛衫，完好如初映入眼帘。这般上乘面料、考究做工，放在当年是人人艳羡、最时髦体面的轻奢好物，只是款式带着浓浓的时代烙印，如今看来已然老旧，却丝毫不减本身的品质风骨。

岁月流转，世事辗转，这件金兔羊毛衫陪着我经历城市动迁，又几番搬家迁徙，风雨流年里完好封存，静静珍藏了整整四十个春秋。没有褪色泛黄，没有起球板结，更没有虫蛀破损，版型挺括如初，质感依旧温润，仿佛时光在它身上停驻，未曾流逝。

它早已不是一件普通的衣衫，更是一枚岁月的信物、一段人生的印记。默默见证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与挚友结伴闯荡商海，奔走上海南市福民街商业街，远赴内蒙包头、呼和浩特，贩卖金兔羊毛衫的那段青涩青春、奔波打拼的经商岁月。

一件旧衫忆往昔。四十年光阴沉淀，摸着手感依旧软糯厚实，望着熟悉的金兔标牌，当年在上海羊毛衫十四厂拿货、奔走南北、待客经商的一幕幕，恍如就在眼前，让人满心感慨，回味无穷。

时光回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上海南市福民街服装市场悄然崛起，沿街商铺鳞次栉比，人流熙攘，喧闹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成了上海滩最早的服装集散热土，也承载了我们那一代人青涩又热血的经商岁月。

八十年代初，我还在安徽工作，改革的浪潮已势不可挡，我不甘在山里默默无闻做一名水泥工人，我寻找各种理由长期请假留在上海。

我和中学同窗曹君，趁着时代浪潮，一头扎进了服装行当，后来又顺势做起了羊毛衫生意。那年月，金兔牌羊毛衫堪称国民爆款，做工精细、版型大方，软糯保暖，花色雅致，风靡大江南北。当年上海职工月工资六七十元，一件金兔牌羊毛衫七十至九十元钱，但，金兔羊毛衫在市场里一件难求，我们从厂家拿到货，瞬间就被零售商一抢而空。

最难得的是，曹君和金兔羊毛衫厂的傅厂长交情极深。傅厂长约莫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脸庞方正黝黑，眉眼沉稳，说话一口地道上海本地口音，嗓音洪亮直爽，为人仗义厚道，做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官架子。

他和曹君一次在福民街羊毛衫商场偶然相遇，即很投缘，一个是羊毛衫厂领导，一个是技术精湛的服装设计与经销商，两人惺惺相惜，平日以兄弟相称，走动十分频繁。曹君常抽空去座落南市方斜路上海十四羊毛衫厂里找他，办公室里泡上两杯浓茶，抽烟闲聊，谈行情、聊市面、唠家常，无话不谈。逢年过节，更是彼此走动送礼，情同手足。傅厂长欣赏曹君脑子活络、讲义气、敢闯敢拼，从不把我们当普通商贩，而是当成自家小兄弟一般照看。

那时候厂里生产计划卡得紧，原料紧缺，全国经销商都在抢货。外面大大小小服装商贩挤破头、托人情、递条子，还要排队等货、强行搭售滞销款式，想拿紧俏颜色、热销尺码更是难如登天。

唯独我们享有特殊待遇。只要曹君去厂里坐一坐、递支烟、聊上几句，不用多费口舌，傅厂长就心领神会，悄悄帮我们把爆款颜色、大小尺码一一预留，锁好现货。市场再怎么紧缺、行情再怎么疯涨，我们的货源永远有求必应、随到随提，不用排队、不用搭货，稳稳握着一手源头好货，在福民街市场独占先机。

每次曹君往傅厂长办公室一坐，开门就说：“阿哥，最近金兔羊毛衫彻底断货，黄牛都在抬价，你这边能不能给我留一批爆款货？大小尺码配齐。”

傅厂长摆摆手，语气爽快：“兄弟跟我还客气啥？别人要排队搭货，你不用。我给你单独锁一批好货，颜色、尺码都给你挑齐，随时来提。”

我在一旁听着，心里暗自佩服这份交情，我们凭着这份兄弟情谊，享受着旁人羡慕不来的特殊关照。

80年代羊毛衫分三档：金兔 高端 品牌

结婚送礼很有面子。

春竹牌 上海羊毛衫 中端品牌

送家人或女朋友同样很受欢迎。

杂牌 腈纶 低端。

金兔最贵、用料最纯、做工最细、牌子最硬、最紧俏。

能拿到金兔羊毛衫，稳赚不赔。

曹君是个极具个性的人，平日里嗜赌成癖，福佑路117号大院里，他摆的赌局场面最大，偏偏赌运却是最差的那一个。可褪去赌桌习气，做起生意来却眼光独到、满腔热忱，敢闯敢拼，浑身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精明与闯劲。

彼时上海本地市场，一件九十元左右的金兔羊毛衫加价五十元已是可观利润，他却并不安于现状。常常铺开中国地图，目光笃定地望向辽阔的东北三省，跟我说：“东北天寒地冻，羊毛衫是刚需，一件加价一百元照样抢疯，就是回款不稳，风险太大。”

我们当即往东北发货，果不其然瞬间走空，订单纷至沓来。可世事难料，生意红火的背后，却是回款遥遥无期。东北客商收货后百般拖延，迟迟不肯结账。那个年代没有完善的合约保障，全凭人情信誉打交道，和异地商家合作，人心难测，风险根本无法掌控。

权衡再三，我和曹君决意另辟蹊径，远赴内蒙古考察新的商机。出发前夜，曹君又专程去厂里拜访傅厂长，坐下便直言来意：

“大哥，东北那边生意好是好，就是货款拖得厉害，收不回来。我打算跟老同学去内蒙古跑一趟，开拓北方市场，你能不能支持我一点货源？”

傅厂长听罢身子往前一倾，当即表态：“兄弟，你们有闯劲，我肯定支持！内蒙天冷，金兔羊毛衫肯定好卖。你放心去跑市场，厂里货源我给你留着，优先给你排单。”

曹君趁热打铁：“那边商家意向很大，开口就要一千件，厂里能不能想办法批一点？”

傅厂长沉吟片刻，拍拍胸脯：“现在全国都有客商抢货，一千件实在拿不出。我给你内部调剂，压一压其他客户的配额，特批先给你五百件，再多我实在无能为力了。你们去内蒙好好做，别辜负这个行情。”

有了傅厂长这句准话，我们心里踏实了许多。

简单收拾行囊，两只大号行李包，满满装着五十件金兔羊毛衫，我们踏上慢悠悠的绿皮火车，那时上海至包头没有直达列车，必须在北京换乘。一趟包头之旅，耗时几十个小时，一路穿山越岭，奔赴遥远的内蒙包头。列车哐当前行，载着年少的闯劲，也载着对未知生意的期许。

包头车站外，呼和浩特的朋友早已等候多时，接我们奔赴呼市。在内蒙停留的两周，生意做得格外顺遂。金兔羊毛衫在草原同样备受追捧，每件加价八十元依旧被商户争抢。对方张口就要一千件大单，我们只能如实告知，厂里产能紧张，几经和厂长沟通周旋，才敲定那来之不易的五百件配额。

回想那段岁月，金兔羊毛衫在全国卖得近乎疯狂，到处缺货断货，我们能稳稳握有一手货源、南北两地都能优先批货，全仰仗傅厂长仗义相助、言语间句句照拂，实在是机缘巧合，如同撞了大运。

生意落定之后，朋友特意借来一辆军用吉普车，带着我们驰骋在广袤无垠的内蒙古大草原。蓝天白云铺展，碧草连天无际，远离了上海市井的喧嚣，身心皆是舒展释然。

整整两周，日日欢聚，夜夜畅饮。草原牧民生性豪迈淳朴，待客热情真挚，那份发自内心的豪爽与热忱，让人满心温暖感动，又带着几分江湖远行的浅浅不安。

最让人意外的是曹君。平日里在上海，他向来克制酒量，普通应酬只敢小酌一瓶啤酒。他常说，常年混迹赌桌，酒多容易乱了心神、判断力下降，影响牌局输赢。这话我一直半信半疑，毕竟他不喝酒的时候，也从未有过什么大获全胜的牌局，赌局最大，输得也最多。

可置身辽阔草原，心境全然不同。他彻底放开了自己，醇香的马奶子酒、烈口的高度二锅头，都开怀畅饮、来者不拒，竟一下子染上了酒瘾，沉醉在草原的风情里。

难忘静谧的草原之夜，星河浩瀚，晚风拂面，篝火冉冉升起。我们与淳朴的牧民围坐一堂，举杯对饮，闲话南北风土人情。牧民们围着篝火放声高歌、翩翩起舞，歌声悠扬，舞姿奔放。

我生性腼腆，不擅舞步，静静坐在一旁欣赏这份草原独有的浪漫。而几杯美酒下肚的曹君性情洒脱奔放，大方地与草原姑娘结伴共舞。姑娘们知晓我们是远道而来的上海客人，格外热情温婉，眉眼含笑，舞步轻盈，尽显草原儿女的纯真与好客。

流年似水，岁月匆匆。一晃数十年过去，福民街的市井烟火、金兔羊毛衫的时代热潮、那位仗义豪爽的傅厂长、推心置腹的对话与兄弟情、东北经商的人情起伏、内蒙草原的长风落日、篝火酒香，还有老友曹君亦商亦赌、随性洒脱的模样，都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

那些年轻时闯荡的时光，有商机，有人情，有对话，有奔波，有欢聚，有江湖，成了再也回不去，却一生回味的人间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