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金尊·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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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玥乃帝后所出的嫡长女，因居诸公主之首，出生之日又恰逢国泰民安之庆，故自幼便被赐号“长公主”。她生于盛世，长于深宫。自幼聪慧过人，六岁识诗，八岁习琴，十二岁便能与翰林学士论《诗经》《楚辞》。宫中人人皆知，这位长公主不仅容貌出众，更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只是这些年，顾明玥渐渐长大，皇后心中却添了一桩烦恼。该为她择婿了。 这日午后，凤仪宫内春光正好。皇后倚坐于紫檀榻上，手边一盏雨前龙井正氤氲着热气。宫人轻声禀报：“婉贵妃到。”秦婉缓步而入，行礼之后，皇后笑着招手：“妹妹过来坐。”二人相敬多年，早已不似寻常后妃那般拘礼。秦婉见皇后眉宇间似有思量，不由笑道：“娘娘今日召臣妾前来，怕不只是品茶吧？”皇后失笑。“果然瞒不过你。”她放下茶盏，轻轻叹息。“本宫是在想明玥的婚事。”秦婉闻言，神色也柔和下来。顾明玥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虽非亲生，却与亲生无异。“长公主年岁也到了，娘娘可是已有中意的人选？”皇后望向窗外。春风吹过，满庭海棠轻轻摇曳。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妹妹觉得，沈知行如何？” 秦婉微微一怔。沈知行。去年春闱的新科状元。少年成名，才冠天下。殿试那日，顾一寒亲设策问，满朝才子皆苦思冥想，唯有沈知行从容挥毫，一篇《论治世之本》，写得纵横捭阖，气象万千。顾一寒读罢，拍案赞叹：“此乃国士。”一时间名动京华。更难得的是，此人品行端方，不结党，不攀附。即便高中状元，依旧谦逊如初。秦婉笑了。“娘娘这是看中了状元郎？”皇后也笑。“不是本宫看中了，是皇上看中了。”她声音压低几分。“前几日皇上与本宫说，沈知行可堪大任。”“若能做驸马，自然最好。” 秦婉轻轻转动茶盏。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一幕。那是上元节宫宴。顾明玥在玉阶之上抚琴。一曲《凤求凰》清越悠远。满殿宾客皆为之沉醉。而席间的沈知行却并未像旁人那般失神。他只是静静抬眸。望着琴台上的长公主。眼神温柔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而曲终之时。顾明玥也恰好抬头。隔着满殿灯火，与他目光相遇。只一瞬。却仿佛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想到这里，秦婉唇角微扬。“娘娘。”“臣妾觉得，这门婚事未必只是咱们一厢情愿。”皇后怔了怔。“哦？”秦婉便将上元节那一幕说了出来。皇后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当真？”“臣妾何时骗过娘娘？”皇后终于笑出声来。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愁绪也散了大半。 与此同时。御花园内。海棠正盛。顾明玥独自漫步于花间。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长裙。风吹花落。满肩芬芳。走至湖边时，却见前方有人立于柳树之下。青衫如竹。温润如玉。正是沈知行。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连忙行礼。“臣见过长公主。”顾明玥轻轻点头。“状元郎免礼。”气氛忽然安静下来。湖水微漾。柳枝轻垂。谁都没有离开。 半晌。顾明玥忽然开口：“听说翰林院最近很忙？”沈知行笑了笑。“尚可。”“只是初入官场，总怕辜负皇恩。”顾明玥望着远处波光。声音很轻：“父皇常夸你。”“说你日后会成为国之栋梁。”沈知行心中一动。却只是低头道：“臣不敢当。” 风吹过。几片海棠落在湖面。顾明玥忽然弯腰拾起一朵落花。低声吟道：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沈知行怔了一下。随即接道：愿借东风三万里，护得花开到白头。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愣住。这本不是原诗。更像是一句不经意流露出的心声。顾明玥耳尖微微泛红。转过身去。湖面春光粼粼。她却再也不敢回头。 远处假山之后。皇后与秦婉正悄悄站着。身旁的宫人全都屏息凝神。看着湖边那对璧人。皇后眼角已满是笑意。“看来，咱们白操心了。”秦婉也忍不住莞尔。“春风有信，花开有期。”“有些缘分，原本就该如此。”皇后轻轻点头。望向远方。湖畔柳色青青。海棠如锦。少年状元与天家贵女并肩而立。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明艳如春。恰似这世间最好的风景。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那日从御花园回来后，皇后与秦婉都觉得此事已有七八分把握。唯独顾一寒沉默了许久。御书房内，烛火微明。顾一寒翻看着沈知行近来呈上的几份奏议。关于漕运、边防、赋税改革，字字见地深远。他越看，眉头反而皱得越深。秦婉侍立一旁，见状不解：“皇上不是一直觉得沈知行最适合长公主吗？”顾一寒合上奏章，轻叹一声。“正因为如此，朕才迟迟未提。”秦婉微怔。顾一寒望向窗外夜色。“若他只是个才子，朕今日便可赐婚。”“可他不是。”“他是能治国的人。”声音不高，却极郑重。 顾一寒第一次注意到沈知行，是春闱殿试。那篇策论写的不只是文章。写的是天下。旁人谈圣贤之道。他谈百姓疾苦。旁人论礼法纲常。他论河工、粮仓、边军与民生。顾一寒当时便知道。这样的人，不该只做翰林清贵。将来是要入中枢、掌国政的。 可驸马不同。自古以来，驸马看似尊荣无比。实则往往远离权力中心。为了避免外戚干政，大多数朝代都会限制驸马参与朝政。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常被束缚手脚。顾一寒缓缓说道：“若朕把他变成驸马。”“或许成全了明玥。”“却可能辜负了天下。”秦婉一时无言。她明白顾一寒的意思。一个能成为贤相的人。若终生困于驸马都尉府。未免可惜。 沉默许久。秦婉忽然笑了。“皇上可曾问过沈知行？”顾一寒抬眸。秦婉道：“您总替别人思虑周全。”“可若是他自己愿意呢？”顾一寒怔住。 数日后。顾一寒召见沈知行。御书房内。君臣相对。顾一寒没有提婚事，只将一份关于江南水利的奏议递给他。二人谈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河道疏浚谈到盐政，从赋税谈到吏治。越谈，顾一寒越欣赏。最后忽然问了一句：“若有一日，你位极人臣。”“你最想做什么？”沈知行沉默片刻。郑重答道：“愿使百姓仓廪足而知礼节，四海安而无饥寒。”顾一寒眼中闪过赞许。果然如此。这是个胸怀天下的人。 良久。顾一寒忽然放下茶盏。“那若有一天，你成了驸马呢？”御书房瞬间安静下来。沈知行终于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召他。他低头许久。久到顾一寒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听见他平静开口：“臣确实想过。”顾一寒目光微凝。“哦？”沈知行抬起头。目光坦荡。“臣寒窗二十载，为的是经世济民。”“臣也曾担心，若为驸马，是否会因此止步。”“但臣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治国者，不只在朝堂。”“守护一个人，与守护天下，本就不是两件相悖之事。” 顾一寒静静望着他。沈知行继续道：“若有幸辅佐陛下，臣愿尽臣之责。”“若有幸陪伴长公主，臣亦愿尽夫君之责。”“二者并无高下。”“皆是担当。”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顾一寒忽然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件事上真正放下顾虑。因为他终于明白。沈知行之所以值得托付。不是因为他愿意为了顾明玥放弃抱负。而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胸襟与能力，让情义与抱负并行。 当天夜里。顾一寒来到长春宫。秦婉正在灯下看书。他坐下后第一句话便是：“朕输了。”秦婉失笑：“输了什么？”顾一寒接过她递来的茶。望着窗外月色。缓缓笑道：“朕总觉得，是朕在替他们安排姻缘。”“今日才发现。”“原来是那两个孩子，早已替自己选好了未来。”窗外海棠轻落。长春宫灯火温柔。而帝王心中，也终于生出了几分欣慰。因为他知道。这一次，自己为天下寻得了一位栋梁，也为女儿寻得了一位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