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请假回老家,一来有事办理,也顺便照料几天八十七岁的老爸,二来上班时间长了,也算偷个闲吧。老爷子念叨着要赶集好些天了,他耳背眼花,行动也不利索,却总惦记着出去见见“世面”。因为年龄太大,除了我们家人,旁人没谁敢带他出门。而我,也有三十多年没赶过石湾集了——那曾是周边最热闹的集市。</p><p class="ql-block"> 石湾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古镇”,却因老街巷、窑洞聚落和二月二的民俗,在2021年成了陕西省级历史文化名村。它坐落在榆林市横山区南部,大理河上游河畔,黄土高原的沟壑里藏着它的根,金山寨新石器时代遗址印证着这里的黄河文化印记。平日里,老街、窑洞、河湾风光,都是原生态的陕北乡镇模样,半点商业化的雕琢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 农历四月十二,正是石湾“逢二逢七”的集日。老爸急得很,早上六点就催着做饭,念叨着“吃过饭八九点走,十一二里路,咋也得一个钟头”。我跟他说开车快,可他耳背得厉害,哪听得进解释?其实我心里清楚,车程不过十分钟。</p><p class="ql-block"> 磨蹭到十点多,收拾妥当才启程。本想路上捎个熟人热闹些,可一路过去,别说熟人,连个生人、车影都少见。平坦的柏油路干干净净,没一会儿就到了石湾镇。</p><p class="ql-block"> 原以为久不来赶集,停车得费番功夫,谁知街面上横七竖八停着车,倒车也宽敞。怕挡着行人,我把车开到河对岸的史家洼新区,这儿开阔得很,跟在村里似的,随便找个地儿就能停。下车时,见老爸已和几个同村人坐在自家人门市前闲聊。我纳了闷:“你们不是来赶集的吗?咋在这儿歇着了?”</p> <p class="ql-block"> 寒暄几句才明白,如今的赶集早不是从前的模样。赶集人多半是卖点山里挖的野扁豆、洋秃兰梢根之类的药材,再买些油盐酱醋就完事。土豆、蔬菜这些土产,谁也不会往集上带——来赶集的都是附近农民,家家都有,带了也卖不动。至于洋芋、玉米和猪羊这些大宗货物,早有专业商贩上门收购,犯不着扛到集上。</p><p class="ql-block"> 更让人怅然的是,从前赶集最要紧的“见亲戚、唠家常”,如今也难了。村里留守的大多是老人,集市上能碰见的熟面孔越来越少。买卖办完,大家就各自回家,两三个小时,集市就散了。</p> <p class="ql-block"> 我总想着找回儿时赶集的乐子,便顺着街道慢慢逛。集面倒是整齐了,范围却小了太多。只有307国道南面一排平房,加上西头的三岔路口还算有点人气。记忆里那条狭长热闹的后面老街道,窑洞大多返修过,街面也硬化了,却干净得连个人影都没有。布匹市、粮食市、羊市、驴市,新华书店……全没了踪迹。小吃摊也只剩一两处卖凉皮的,哪还有当年排队吃饸饹、羊肉面和烩饼的热闹?路面上,车辆、行人稀稀拉拉,各走各的,哪像从前“人挤人、人挨人”的光景。</p> <p class="ql-block"> 转了一圈,除了几个同队的熟人,有幸碰见了俩姨哥。他膝盖刚做完手术,走路有些蹒跚,却还是老样子,几句话就逗得人笑。这份幽默,给索然的赶集添了点滋味。</p><p class="ql-block"> 看着老爸拄着拐棍,在摊位前走走停停,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找想见的人、想看的新鲜事。他不觉得累,我便陪着他慢慢转。后来实在等不上他胡转悠,我开车上了史家洼新区南面的山坡——那里有硬化路面,能看看石湾全貌。</p> <p class="ql-block"> 站在半山腰,石湾镇尽收眼底,彻底颠覆了我从前的认知。从前只在街道里转,总觉得它狭窄拥挤,此刻才发现,这镇子竟这么大!从东头的庙滩到西头的寺湾滩,足有三公里长,南北也有一公里半,在大理河上游,应该算是最宽阔的川面了。难怪清末至民国时,这里是陕北重要的“旱码头”,是山西、绥德、米脂的商旅去往定边、盐池的盐道枢纽,曾有“牛马衔尾、群羊塞道”的盛景。</p><p class="ql-block"> 镇中心还是老样子,窑洞、平房错落,石砌拱券窑洞、土城墙残段、朱紫街的清代商铺遗存都还在,没有高楼大厦的打扰。群山环抱中,绿树绕着镇子,大理河穿街而过,尤其西头寺湾滩那片开阔的川道地,看着就让人舒心——那是移河工程后整出来的水浇田。只是谁还记得,当年移河的功臣包工头?听说他为这工程垫付了太多钱,河移了,良田有了,工程款却没结清,欠了民工不少钱,最后只能流落他乡。</p> <p class="ql-block"> 西头山坡上,“公祭会”的建筑很显眼。龙鼎山被视为离上天最近的地方,龙庙是仪式中枢,村民的窑洞则是家庭祈福的角落,构成了一个立体的民俗空间。每年农历二月初一到初二,这里的“二月二公祭会”(俗称“公鸡会”)可热闹了,烧山祈雨、祭拜龙王、耍社火、闹秧歌、贴窑花,四千年的传承,成了陕北独有的农耕祭祀文化。</p><p class="ql-block"> 过了史家洼新城大桥,就是近年新建的新区。宽阔的水泥路上,东西两边各有两条街道,门面房不少,却都关着门。显然,新区还没聚起人气,赶集的人仍习惯在老街道上买卖。</p> <p class="ql-block"> 下山时刚过一点,老爸已坐在同村人的门市前。街上人更少了,车辆、三轮车陆续离开,街道渐渐变回了公路的模样。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他说不饿。给买了两瓶去痛片,我们就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这场赶集,前后三个小时,花了不到五块钱,见了一个亲戚,却让我对石湾多了层认识。三十多年后再踏这片土地,热闹的集市没了,往日的赶集味道也找不着了。</p><p class="ql-block"> 是时代发展让购物选择多了?还是生活节奏快了,没人再恋着这传统集市?我说不清。但我知道,这集市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装着几代人的记忆和情感。多希望有人能好好护着它,让它慢慢找回烟火气。说不定哪天再来,能看见那个热热闹闹、人声鼎沸的石湾集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