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最念旧时光

三掌柜

人活到中年，大抵是心先老了。这词好像是鲁迅先生的手法！也许是上了年纪才更能读懂他老人家的作品吧！我先碰个瓷——



人到中年，最明显的变化，大抵是心思容易走神。常常是在办公室或在会议中，别人不注意时或自认为别人不注意时，要么是在一人独处时，在努力想睡觉时，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远。不恋眼前纷杂的世事，不忧当下琐碎的烦扰，偏偏一头扎进遥远的童年，扎进故乡田野的风里，扎进那段清贫却热烈、简单又纯粹的旧时光里。

人便是这般古怪，越是活得繁杂疲惫，越贪恋从前那一点朴素的烟火。

记忆里从无什么什么惊天动地的往事，尽是乡间最寻常的细碎日子，是田埂地头最细碎、最质朴的烟火滋味。想起麦收时节，跟着大人下地拾麦子，提着刚将窝头腾出去的竹篮，弯腰低头，在收割后的麦田里寻觅散落的麦穗，指尖沾着麦芒，额头挂着汗珠，心里却满是踏实的欢喜。秋日的田垄间，蹲在地里拾花生，新鲜的花生豆嚼碎在嘴里，香、甜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涩，现在回想，那就是那时生活的味道。我还拾过玉米、豆子，捡过谷穗，那每一颗饱满的果实，都是童年最珍贵的馈赠。

年少的欢愉，向来都生在山野荒坡之间。趁无人看管，折一截饱满的高粱甜棒，剥去粗硬的外皮，一口咬下，清甘汁水漫满口舌，是俗世糖糕蜜糖，都换不来的少年清甜。夏末秋初的田间，蚂蚱遍地蹦跳，三五孩童就地拢起野火，烤得皮肉焦香。那一点粗陋的烟火滋味，朴素粗粝，却胜过日后吃过的万千珍馐。新熟的麦粒，搓去硬壳细细咀嚼，软糯清香萦绕齿间，是田野独有的、干净纯粹的味道。有时候也用火将新鲜饱满的麦穗烤一下再吃，口感更香，是真正的“烧麦”。

几个孩子聚在一处，便是一村儿的热闹。田边生火炙烤嫩玉米，烟熏得一张张小脸乌黑，你望我、我望你，便肆无忌惮地大笑，一个个成了滑稽的黑脸顽童，清脆的笑闹声，铺满了整个村落。年少总是莽撞又天真，不懂规矩分寸，偷偷拔两颗邻家大葱入口，那辣味真冲，呛得满眼是泪，却又哈哈大笑。下地割草劳作，瞥见树下滚落的野果，悄悄拾起藏进草筐深处，心底揣着忐忑，又藏着隐秘的快活。这般小心翼翼、不值一提的欢喜，长大后，便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便是儿时那些淘气顽劣、惹人嗔怪的糗事，如今回想起来，也只剩温软的余味。幼时嘴馋贪玩，总爱偷偷摘食邻里田头的瓜果庄稼，侥幸未曾被当场撞见，等主人发现损失后，便会在晚饭后，站在大街上或是高高的屋顶上，扯开嗓子变着花样的数落叫骂，愤怒、委屈、不甘化作粗鄙的吼声响彻半个村子，直到月上中天，骂累了才罢。

当年躲在暗处屏息敛气，心惊胆怯，又带着一点侥幸的窃喜。时隔半生再回望，没有难堪，没有怨怼，只剩浓浓的乡土温情。那难以入耳的骂声，那乡间质朴的规矩与人情，都是再也回不去的人间烟火。

故乡的四季里，最热闹、最刻骨的，终究是秋天。

五谷尽数归仓，大地褪去了忙碌，余下满野的松弛与安然。秋高气肃，河水渐退，村中的大坑水位浅落，经年藏在深水淤泥里的鱼虾，便尽数显露踪迹。每到这时，村里总有几个热心的村民，拎着漏洞掉瓷的旧脸盆，敲得叮当响亮，粗粝的乡音穿透街巷：“翻坑去喽！今日翻村西大坑！”这哐哐的声响，朴实的吆喝，便是秋日村落独有的盛事讯号。

脸盆一响，老小皆欢。大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孩童丢下手里的玩物，家家户户尽数出动。大家随手抄起家什，脸盆、水桶、抄网、抬网甚至是筛子、箩筐，锅碗瓢盆皆成器具，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村西大坑走去。

坑边顷刻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众人无有言明章法，却自有乡间默契。壮年汉子踏入泥水，挽起裤腿，搬土围堰、堵截流水；勤快乡人接力淘水清淤，一点点耗干残水；孩童围在浅滩，持小网追逐嬉戏，大人持网在水中来回打捞。场面看似纷乱嘈杂，水声、人声、笑闹声交织缠绕，内里却是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积水愈浅，淤泥水草间的鲫鱼、鲶鱼、小虾尽数跃动出来，活蹦乱跳，溅起片片泥水。阵阵惊呼与欢笑此起彼伏，是丰收之外，大地赠予乡人的额外惊喜。那时的快乐，从来简单至极。一身泥水，半筐鱼虾，一村人热热闹闹相守，便是秋日最圆满的欢喜。

这般纯粹赤诚、全村同乐的乡野盛景，往后余生，再也不曾遇见。

泥土里长出来的童年，没有精致吃食，没有新奇玩物，却拥有世间最丰盈坦荡的欢愉。彼时的风自由，天地辽阔，日子缓慢，人心澄澈。

人至中年，方才恍然察觉，岁月早已悄悄老去。

年少时听戏，总嫌戏文拖沓婉转，咿咿呀呀道尽离合悲欢，听得心生烦闷，匆匆掠过便不愿细品。如今年岁渐长，再听各路戏曲，京剧沉厚，梆子苍凉，秦腔悲壮，越听越是入心。渐渐读懂戏里的人情冷暖、聚散浮沉，读懂戏文里的家国爱恨，也读懂了半生漂泊、半生浮沉的自己。

心境终究是变了。从前偏爱喧嚣热闹，热衷推杯换盏，贪恋人世浮华。如今只喜独处清净，厌了无谓寒暄，倦了世俗周旋。比起喧闹饭局，更爱一室清宁，一窗风月。

心底慢慢生出许多清淡念想。盼有粗茶一盏，闲时煮水烹茶，看茶汤澄澈，水汽氤氲，静静消磨闲散光阴。盼有鱼竿一支，寻一处静水河畔，远离尘嚣纷扰，静坐垂钓，不问鱼获多少，只求内心安然。半生奔波过后方才懂得，人间至好光景，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繁华，只是岁岁平安，烟火寻常。

人的一生，最是回不去年少，最是戒不掉回忆。

半生风雨辗转，看过世态百态，历经人情冷暖，便愈发眷恋故土，眷恋无忧无虑的旧时光。那些根植在田埂山野、乡俗烟火里的细碎温柔，早已刻入骨髓，化作往后岁月里，抚平疲惫、温柔余生的底气。

原来老去，从不是衰败凋零，而是一场温柔的归真。

褪尽年少的浮躁张扬，接纳岁月的平淡安然。往后余生，守清欢，念旧岁，在烟火人间里缓缓度日，慢慢沉淀，与岁月温柔相守，静静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