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城(四十六)

凝心

<p class="ql-block">第46章</p><p class="ql-block">赵贝玺和母亲第一次正式的见面,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原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是想和庞亮的婚约解除以后,再让赵贝玺来下司拜访母亲的。</p><p class="ql-block">但赵贝玺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他都有信心和勇气与我一起面对。为了表明他的决心和勇气,那个周末的下午,他提着礼品,来到了下司,准备亲自上门来拜访我的母亲。</p><p class="ql-block">我在廊桥那儿接到了赵贝玺,他提着一盒车厘子,一盒铁观音,两瓶茅台和一袋稻香村的点心。</p> <p class="ql-block">“母亲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但礼物也不能太贵重,让人觉得你刻意。”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p><p class="ql-block">他口气里带着薄荷糖的清新和凉意,应该是提前嚼了两颗,怕自己说话时有什么味道。我能明显感觉出他的紧张和不安。</p><p class="ql-block">“放松点,我妈今天心情不错。”我安慰他。</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为了你,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 我都无所畏惧。”</p><p class="ql-block">来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因为一楼租给了程世铭他们,厨房也分了一半给咖啡厅,所以我们能使用的空间不大,但母亲收拾得干净利落。</p><p class="ql-block">赵贝玺还没来得及给母亲打招呼,母亲就温和地说:“小赵来了?快进来,外面冷。”</p><p class="ql-block">母亲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不急不缓,像秋天晒透了的棉花。</p><p class="ql-block">“阿姨好!”赵贝玺微微欠身,声音比预想的要稳,“给您带了点水果和茶叶,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p><p class="ql-block">“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母亲接过礼盒,目光在赵贝玺脸上停留了两秒,不是审视,而是打量。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读者翻开一本新书的扉页。</p><p class="ql-block">然后,母亲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温柔地说:“坐吧,菜还有一会儿,蝶儿你给小赵倒杯水。”</p> <p class="ql-block">赵贝玺在小餐桌旁坐下,背脊挺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在他旁边坐下,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见到你,母亲笑了——这是好兆头。”</p><p class="ql-block">赵贝玺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他的眉头开始舒展,那颗悬着的心,开始慢慢往下落。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落在栗棕色的地板上,给整个屋子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p><p class="ql-block">“厨房油烟味重,蝶儿你先陪小赵到三楼歇息一会儿,菜好了我叫你们。”母亲说。</p><p class="ql-block">对赵贝玺,母亲终于没有了以往的排斥和冷漠,甚至于,对他生出了无限的怜爱和关怀。 </p><p class="ql-block">冬天的夜,降临得似乎特别快,还没到6点,天就逐渐暗淡了下来。带赵贝玺参观了三楼我的卧室和书房,我们来到了一楼“繁花咖啡”,找了一个安静优雅的卡座,一边品咖啡,一边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p> <p class="ql-block">“时间过得真快啊!没想到,雨蝶,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和你坐在这里,品尝我们自己美味的咖啡了,简直就像在做梦,一点都不真实。”赵贝玺说。</p><p class="ql-block">他还不知道庞亮父母对母亲的施压,不知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困难和障碍让我压力山大,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傻瓜,我们的路还长着呢,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不管发生什么情况,绝不投降和放弃!”我望着他,斩钉截铁地说。</p><p class="ql-block">赵贝玺点点头:“我给你唱一首歌吧,颜人中的《定格》,我很喜欢。”说着,他拿过挂在酒吧墙上的吉他,深情地弹唱了起来:</p><p class="ql-block">相遇那天 定格时间</p><p class="ql-block">是你 微笑的眼</p><p class="ql-block">让喧嚣世界蜕变</p><p class="ql-block">每个瞬间</p><p class="ql-block">浇灌了往昔的疲倦</p><p class="ql-block">爱蔓延</p><p class="ql-block">庆幸你的出现</p><p class="ql-block">有你多一天</p><p class="ql-block">爱深一点</p><p class="ql-block">汇成诗篇</p><p class="ql-block">吻过漫长岁月</p><p class="ql-block">将爱缠绕 指尖</p><p class="ql-block">默默许下 誓言</p><p class="ql-block">再拥抱</p><p class="ql-block">几个永远</p><p class="ql-block">不会改变</p><p class="ql-block">用同样热烈 的晴天</p><p class="ql-block">给你 我的情真意切</p><p class="ql-block">感谢你在身边</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再遥远 不过时间</p><p class="ql-block">这场试炼 此刻终于有了感言</p><p class="ql-block">爱你 没有任何悬念</p><p class="ql-block">相信你能感觉</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就在我沉醉在赵贝玺的歌声和吉他声中无法自拔的时候,突然,几个年轻人提着酒瓶,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我们身边。</p><p class="ql-block">一个理着平头,满脸横肉,脖颈侧面纹着一条龙的家伙拍了拍赵贝玺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p><p class="ql-block">“兄弟,胆子不小啊,下司是你该来的地方吗?”平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p><p class="ql-block">赵贝玺望着他,语气平静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来?”</p><p class="ql-block">“哟,人不大,但口气不小!”平头吐着酒气,使劲地推了赵贝玺一把。</p><p class="ql-block">一个趔趄,赵贝玺的后腰撞在桌子的边缘,他站起来,脸色苍白,不甘示弱地瞪着平头:“你要干什么?”</p><p class="ql-block">在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还没反应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情景时,满脸横肉的平头就吼了起来:“别他妈跟他废话了,兄弟们,给我上!”</p><p class="ql-block">于是,酒瓶和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赵贝玺的头上和身上……咖啡厅里霎时一片混乱,顾客们尖叫着四处逃散……</p><p class="ql-block">等我从极度的惊吓和恐慌中回过神来时,赵贝玺已经躺在了血泊中……</p><p class="ql-block">我扑过去,抱着满脸是血的赵贝玺,哭喊起来:“贝玺!贝玺!你醒醒……”</p><p class="ql-block">母亲和“繁花咖啡”的店长跑到了我们身边,望着满脸是血人事不知的赵贝玺,大家都吓傻了。母亲手忙脚乱地指挥店长:“快,报警!叫救护车!快!赶快!”</p> <p class="ql-block">几个行凶的人见大事不妙,趁着混乱和夜色,瞬间逃跑的无影无踪。</p><p class="ql-block">我和母亲跟着呼啸而至的救护车,把赵贝玺送到了州医院,赵贝玺被迅速地送进了手术室……</p><p class="ql-block">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熬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就在我和母亲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之际,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主刀医生神情凝重地告诉我和母亲,赵贝玺头部受了重创,颅内出血,虽然完成了手术,但情况很不妙。运气好的话,他十天半月后会苏醒过来,脱离危险;运气不好的话,他很有可能会变成植物人,永远也醒不过来,叫我们做好思想准备……</p><p class="ql-block">医生的一席话,瞬间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浓稠的、柔软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双巨大的手,将我整个人缠绕。慢慢地,我沉了进去,天旋地转间,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等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州医院急救室的病床上,母亲正焦急地守在我的床边。</p><p class="ql-block">“贝玺,怎么办?他妈妈,只有他一个人……”我哭了起来。</p><p class="ql-block">“贝玺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善良,老天爷会眷顾他的。”母亲安慰我。</p><p class="ql-block">“那些……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伤害贝玺?”我望着母亲,心碎如斯。</p><p class="ql-block">“店长已经报了警,相信警察会给我们一个说法的。现在的关键,是赵贝玺的状况,我们该如何跟他的母亲和家人说……”</p><p class="ql-block">是啊,赵贝玺是在我们家出的事,我们该如何向他的母亲和家人交代?!</p> <p class="ql-block">“我已经联系了赵镇长……”母亲说,“让赵镇长跟他母亲和家人说,效果可能会好一些……”</p><p class="ql-block">我的心碎成了一堆玻璃残片,我不敢面对赵贝玺的母亲,我也没有脸再面对这个可怜的老太太……</p><p class="ql-block">因为赵贝玺一直住在重症监护室里,谁也见不着,所以从他受伤住院那天起,我就没有机会再见到过他。</p><p class="ql-block">每天,除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以泪洗面,祈祷赵贝玺能尽快醒过来,其他一切,我都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赵贝玺依然没能醒来,警察那边也依然没有什么进展。</p><p class="ql-block">因为咖啡厅的监控画面很模糊,加上那天的场面实在太混乱,在咖啡厅里消费的大多是外地游客,又是晚上,所以能够提供线索的人并不多,至今都没能抓到犯罪嫌疑人。</p><p class="ql-block">“下司就巴掌那么大一个地方,赵贝玺在下司会有什么仇人?”我望着母亲,百思不得其解。</p><p class="ql-block">母亲嗫嚅了半天,喃喃地说:“如果赵贝玺醒不过来,我林岚茵罪孽深重……”</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母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没有心情去分析母亲的话,我只祈求上苍能够眷顾赵贝玺,让他尽快苏醒过来。</p><p class="ql-block">而因为赵贝玺出事,他那可怜的母亲、经历过无数磨难和苦痛的母亲,再一次被残忍地打倒,导致她失智了……</p><p class="ql-block">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像被一把尖刀深深地刺穿,疼得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p><p class="ql-block">我必须去看看老太太,必须鼓起勇气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p> <p class="ql-block">心急如焚地来到风情园,是吴姨帮我开的门。</p><p class="ql-block">“小姐,你来了?”吴姨的眼眶开始泛红,“这个家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这一家人?”她抹了抹眼泪,领着我来到了赵贝玺家的大客厅。</p><p class="ql-block">客厅光线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忧伤的气息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吴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种令我心碎的东西——忧虑。</p><p class="ql-block">“她今天状态不太好。”她说。</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水果袋提了提,算是一个无声的回应。其实我在门口就听见了动静,不是声音,是那种絮絮的低语,像一个人在跟不存在的人说话,断断续续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p><p class="ql-block">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老太太——赵贝玺的母亲。</p><p class="ql-block">她低着头,姿势有些古怪,背脊弯着,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盖上的衣料,来来回回,用一种毫无意义的固执重复着同一个动作。</p><p class="ql-block">“太太,您看谁来了?”吴姨蹲下身子,试着握住她的手。</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攥紧了。那是一张令人完全陌生的脸,与之前的慈祥和温柔判若两人。那双眼睛无比空洞,像一扇忘了关的窗户,风灌进来,什么都留不住。</p> <p class="ql-block">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p><p class="ql-block">“你是……”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干涩的,沙哑的,“你是谁?”</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该说什么。</p><p class="ql-block">吴姨垂下眼睛,低声说:“太太,她是雨蝶小姐,您最喜欢的雨蝶小姐啊。”</p><p class="ql-block">“雨蝶小姐?”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皱了皱眉,好像在记忆的废墟里徒劳地翻找着什么。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还残留着某种我曾熟悉的味道,“哦,雨蝶小姐啊,你吃饭了吗?我去跟你煮碗面!”</p><p class="ql-block">她说着就要站起来,但动作到一半就停住了,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却突然卡住的机器。她的手在空中茫然地划了一下,又慢慢坐了回去,脸上的笑容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困惑。</p><p class="ql-block">“我……我要干什么来着?”</p><p class="ql-block">我的眼眶开始发酸。</p><p class="ql-block">吴姨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声音很轻很柔:“没事,太太,不用干什么,您坐着就好。”</p><p class="ql-block">她安静了几秒,忽然又转向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旧照片被水洇开的颜色,模模糊糊地,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她伸出手,手指瘦削得近乎透明,指节微微变形,那只手没有目的地伸向我,像一个孩子在做一个没把握的试探。</p><p class="ql-block">我赶紧迎上去,握住她的手。</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骨节在我掌心里硌得慌。可她还是固执地搓着我的手心,就像刚才搓自己的衣料一样,一遍又一遍。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好孩子,好孩子”,反反复复的,像一首只剩下副歌的旧曲。</p> <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我特别想哭,但忍住了。</p><p class="ql-block">我蹲下来,把脸埋在她的掌心,肩膀微微地耸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把所有的哭意都吞进了胸腔,把自己变成一堵沉默的墙。</p><p class="ql-block">老太太忽然又开始哼歌了,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走音的收音机。哼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捧起我的脸,定定地看着,用一种极其清醒的语气问了一句:</p><p class="ql-block">“你哭什么呀?”</p><p class="ql-block">我这才发现,我的眼泪早就掉下来了,打湿了她的掌心。</p><p class="ql-block">这种悲伤和疼痛不是锋利的,不是一刀见血的疼。它是钝的,是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的——看见那双空洞的眼睛,看见那双不停搓着衣料的手,看见一段完整的人生如何被记忆背叛,一点一点地,碎成无法拼合的残片。</p><p class="ql-block">最难过的地方在于,她还保留着微笑、客套和那句含糊的“好孩子”,可这些温存的碎片再也拼不出一个连贯的“她”,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家”。</p><p class="ql-block">而更深的悲伤来自于那个躺在医院重症监护室的人,那个依然昏睡却早已融进我骨髓和血液里的赵贝玺。</p><p class="ql-block">这种悲伤变成一种无解的恐惧:原来爱一个人的尽头,是她把你彻底忘记;而你站在原地,清楚地记得曾经的一切,却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