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碑题联】第十七副·题王献之《玉版十三行》并书·李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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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碑题联·第十七幅：集《玉版十三行》创作手记

翠羽明珠，轻鹤飞翔而悦美；

和颜静志，神光离合自流芳。

下图:本人撰联并书(凸刻版)

这一副联，我在案头磨了整整七天。

我为什么要磨这么久？因为这副联里，藏着两个著名文人跨越一百五十多年的眼泪。一个是曹植，用文章怀念；一个是王献之，用笔墨祭奠。

一、曹植的梦：甄宓与洛神

上联“翠羽明珠，轻鹤飞翔而悦美”，写的是曹植的《洛神赋》。

世人只知曹植才高八斗，却少有人读懂他一生的阴影。曹操、曹丕、曹植，父子三人皆是文豪，但曹植最有才，也最不幸。身为嫡长子的曹丕继承大统，曹植却只能在猜忌与软禁中度过余生，那首“煮豆燃豆萁”的悲歌，便是他政治绝望的注脚。

政治无路，便在梦中造神。他在洛水边，用想象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女人——洛神宓妃。

这里有一个流传千年的“世传”。甄宓本是袁熙之妻，曹操破邺城后，据《世语》记载“时人疑太祖亦欲取之”，可见其美艳惊世。最终曹丕捷足先登，纳其为妻。然而红颜薄命，甄宓后遭郭贵嫔进谗，被曹丕赐死，下葬时更是“被发覆面，以糠塞口”，极尽羞辱。

曹植暗慕嫂嫂却不敢言。后世唐人李善注《文选》引无名氏《记》称此赋原名《感甄赋》。虽属附会，但千年来文人多愿信其真。曹植笔下的洛神，或许就是那个被曹操垂涎、被曹丕占有、被羞辱下葬的甄宓。

下图:作者题联并书(纸质版)

上联集字“翠羽明珠”，化用赋中“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的华丽；“轻鹤飞翔”则对应“竦轻躯以鹤立”的灵动。这哪里是在写神？这分明是曹植在写记忆里那个永远抹不去、爱而不得的甄宓，那是极致的悦美，也是极致的悲凉。

二、王献之的命：王羲之的遗愿

下联“和颜静志，神光离合自流芳”，写的是王献之的《玉版十三行》。

落笔时我猛然惊觉：王献之写这十三行字的时候，他写的根本不是曹植的梦，而是他自己的爱。

王献之的原配郗道茂，是他的表姐，也是书圣王羲之亲自求来的儿媳。王羲之当年煞费苦心，亲笔写下《与郗家论婚书》和《中郎女帖》，对郗家兄弟言：“我听说您的女儿品德美好，想让我儿子去提亲……这事全在您一句话。”

这是书圣亲手撮合的结发夫妻，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可惜王羲之早逝十余年。若是他在世，看着儿子被皇权逼着休妻，断不会袖手旁观。

三、被皇权碾碎的爱情

现实残酷得令人窒息。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在丈夫桓济谋反失败和离后，看中了王献之，非他不嫁。

在那个年代，“无子”是休妻的正当理由。郗道茂生下的女儿玉润早夭，公主便抓住这个礼法漏洞，逼皇帝下诏令王献之休妻再娶。王献之为了抗拒，甚至用艾草将自己的双脚烧伤（灸足），瘸着腿去推辞。

但他抗不过皇命。他被迫休了郗道茂，看着她孤独终老。

那一刻，王献之把郗道茂看成了洛神。他履约成了驸马，尽了臣子的本分，却永远弄丢了心里的爱。他抄写《洛神赋》，就是在写郗道茂。他把现实中那个被拆散的表姐，写成了笔下那个可望不可即的女神。

四、下联的双重密码：和颜与静志

这就是下联“和颜静志，神光离合自流芳”的残酷之处。这十一个字，既是写王献之的字，更是写王献之的命。

“和颜”，是给外人看的。他对公主、对皇家、对世俗保持着一副“和祥之貌”。他的字没有火气，温润如玉。

但这只是皮相。“静志”，才是他的骨血。那个“志”字，是他心里那股没处说的劲儿。他面上要和颜悦色地做驸马，但心里那个爱郗道茂的念头，被他像压石头一样压在心底，不敢动，不敢说。这就是“静志”——把情志强行静默，这是一种多么痛苦的禁制！

他写“神光离合”，写洛神光影忽隐忽现。那哪里是洛神？那是郗道茂在他脑海里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离了，又合不上。即离即合，即合即离。这种笔画之间的呼吸感，就是“神品”。而“自流芳”，则是这件书法瑰宝穿越时空、流传千古的最好注脚。

五、关于“鹤”字的一点说明

这里我要特别解释一下上联的“鹤”字。

曹植《洛神赋》原文是“竦轻躯以鹤立”，所以我这副联写作“轻鹤飞翔”，从赋文原意，不从刻本。

但我去《玉版十三行》原帖里抠字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王献之刻本中，写的并非标准的“鹤”字，而是一个异体字——左边是“翟”（双羽下隹），右边是“鸟”，古字书作“鸐”（dí），也有学者认为是刻工讹变。而在通行的字帖释文中，为了通顺，直接把它校改成了“鹤”。

我集字时，对联正文坚决保留“鹤”，因为这是曹植的文学原意；但如果只看《玉版十三行》的原石拓片，那个“翟＋鸟”的字形才是真实的物理存在。

这也是我磨这七天的原因之一——集字不是机械拼凑，要知道哪一笔来自哪一层：是赋？是帖？是刻？还是后人的校勘？

下图:王献之《玉版十三行》计三副图片

六、《玉版十三行》的来历与集字之难

先说说这块玉版是怎么来的。

王献之当年用小楷写的《洛神赋》全文近千字，书于麻笺上。到唐代，真迹已残损，据记载，一代书法宗师柳公权所见就只剩中段十三行。南宋权相贾似道先得九行，后又觅得四行，合为十三行，命人摹刻于一方水苍色碧玉石板上——这就是后世所说的“玉版十三行”。

这块石板命运多舛，明万历年间在杭州西湖葛岭贾似道半闲堂旧址出土，清末民初一度失踪，直到1962年才重现江湖，后由北京市文物商店收购，现藏首都博物馆。

全帖共二百五十余字，因岁月侵蚀与石花泐损，去掉重复字和残损不清者，真正能用来集字的清晰不重复字仅九十余字。

曹植《洛神赋》全文近两千字，而我能选的字不到一百——这就是集《玉版十三行》联的难度：要在九十多个字里，拼成一副二十二字对联，还得文意通顺、平仄合律、气韵相生。我为此把十三行字表来回翻了不知多少遍。

七、技法与审美——历代书家定评

我之所以选这十三行字来集联，不仅仅是因为它的故事感人，更因为它是中国书法史上“小楷极则”。历代大家对它的赞美，绝非虚言。

1. 用笔——外拓

王献之变其父王羲之“内擫”（向里收紧）为“外拓”（向外开张）。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说：“提笔中含，顿笔外拓，中含者浑劲，外拓者雄强。”此帖中最典型者，如“其”字长横向左延伸极长，如千里阵云；如“美”字撇捺向左右舒展，中宫收紧而四肢放开。张怀瓘评献之：“若风行雨散，流便于草，开张于行，最为风流。”

2. 结体——宽博疏朗

苏轼说：“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玉版十三行》正是“宽绰而有余”的典范。左右结构字中间留白宽，不挤碰；上下结构字中宫收紧、外围开张，小字放大数倍仍有寻丈之势。赵孟頫跋此帖：“字画神逸，墨彩飞动。”

3. 章法——纵有行，横无列

原石章法是“纵有行，横无列”。宋·董逌《广川书跋》称：“字法端劲……偏旁自见，不相映带。”清·蒋和评：“《玉版十三行》章法之妙，其行间空白处，俱觉有味，无一点尘俗之气。”字距行距随字形大小错落，通篇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毫无“布算子”

4. 千古定评

杨宾《铁函斋书跋》：“字之秀劲圆润，行世小楷无出其右。”张廷济《清仪阁题跋》：“风神骀荡，气骨雄骏，固以无美不臻。”刘熙载《艺概》：“正以明大令之风，不惟以妍妙胜也。”

八、结语

曹植在洛水边，用文章怀念那个属于曹操、曹丕和自己的甄宓；王献之在笔尖下，用笔墨怀念那个被皇家拆散的郗道茂。

“自流芳”，王献之的这幅《玉版十三行》，历经千年，依然是书法史上的神品而流芳百世。

它自己会说话，告诉一千多年后的人：那个叫王献之的男人，心里住过一个洛神，她的名字叫郗道茂。而这一切，始于书圣王羲之亲手写下的一纸婚书。

丙午夏月李崇学(砚农)笔于汉上屋漏痕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