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庚有与鞍山西部书画苑的故事 刘奇著

刘奇

<p class="ql-block">在辽宁鞍山西部有一幢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筑的灰色小楼,它位于铁西区大西街西侧,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灿烂的阳光便照亮了这座低矮的二层小楼。若不是朋友的指点,我说什么也不会走进这座貌不惊人,甚至有些土里土气的灰蒙蒙的小楼。</p><p class="ql-block">推开小楼的房门,里面的情形霎时令我大吃一惊。只见不算十分宽敞的屋子里横竖相接地摆着两张长案,长案上铺着厚厚的白毡,白毡上摆着雪白的宣纸,几位才华横溢的书画艺术家正在泼墨作画。我不由惊呼一声:“原来这里是画室!”</p><p class="ql-block">年愈八旬的老艺术家贾庚有走上前来,亲切地拉着我的手说:“作家来了,欢迎刘奇老师光顾我们的书画苑。”</p><p class="ql-block">我愈发吃惊:“原来这里竟是书画苑!”</p><p class="ql-block">“是啊。”贾庚有点点头,满怀自豪地说:“这里就是闻名鞍山的西部书画苑,是鞍山西部书画艺术家经常光顾的地方。今天我们请著名作家来到这里,就是请您用手中的笔,写写我们的书画苑,写写我们的艺术家们。”</p><p class="ql-block">我抬眼看了一下正在伏案书写作画的艺术家们,有好多张熟悉的面孔。这里有老书法艺术家康玉兴、徐国君、王志跃,还有年轻一代的书画艺术家徐国刚、刘逢文、王尚清、吴忠岚等人。更令我惊喜的是,美丽的女画家周素梅、宋艳都在。还有著名书画家马绍光、蔡天家等知名人士。我问:“各位老师,你们经常来到这里作画吗?”</p><p class="ql-block">康玉兴说:“鞍钢集团为书画艺术家们提供了这个;艺术创作和交流的平台,大家当然都踊跃地来到这里进行艺术交流和创作。”</p><p class="ql-block">我不禁有些错愕和惊呆,迷惑不解地问:“鞍钢集团为书画艺术家们提供的平台应该是高端、大气、时尚,怎会在这种偏僻的小地方?”</p><p class="ql-block">康玉兴羞涩地笑了笑说:“这幢小楼是鞍钢机修总厂的,原来这里是退休职工的活动站,后来被我们一步一步争取,改造,终于形成了今天的书画苑。”</p><p class="ql-block">我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贾庚友语调缓缓地向我讲述了小楼的故事。小楼建成初期,鞍钢集团机修总厂是把小楼作为退休职工活动站来使用的。那时的退休职工年龄不算太大,身体健康,精神抖擞,浑身充满勃勃生机的活力,大家喜欢来到这里读书,看报,打麻将、玩扑克、下象棋和各种赛事等娱乐活动。由于这些退休职工都是恢复鞍钢生产的建设者,是建设鞍钢,发展鞍钢的功臣,因而厂里对这些退休职工特别关照。每逢年节,活动站都要为退休职工发放鱼肉蛋米面油等各种礼品,退休职工也念念不忘工厂的温暖。</p><p class="ql-block">出于对鞍钢建设者老职工的关心,厂里对活动站组织的各项活动是非常支持的,给活动站安装电话,配备干部,订阅报刊杂志,提供足够的资金保障。在这种情况下,鞍钢集团机修总厂的退休职工活动站可谓热气腾腾,生龙活虎,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p><p class="ql-block">岁月沧桑,风云变幻,随着建设鞍钢的功臣陆续驾鹤西去,他们带走了自身的光荣和功勋,也带走了活动站的兴隆与欢乐。退休职工活动站渐渐冷清下来, 厂里不得不逐步减少了对活动站的资金投入,甚至切断了活动站的电话,中断了报刊杂志的订阅。退休职工活动站一下子成为了厂里的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鞍钢集团机修总厂为退休职工活动站的弃留问题可谓伤透了脑筋,曾一度与街道联系,欲把活动站交给街道接受管理。但街道上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婉拒了机修总厂移交小楼的请求。</p><p class="ql-block">面对活动站的尴尬处境,贾庚有等机修总厂的建厂功勋元老们非常焦急,他们怎忍心看着退休职工活动站小楼成为厂里的一个烫手的山芋?</p><p class="ql-block">贾庚有生于1939年,父亲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农民,他辛勤开垦,苦心耕种自家盐碱地的几十亩薄田,不料1947年闹土改,贾庚有的父亲一下子被打成了富农。土改工作队觉得这样还不够,大笔一挥,又把贾庚有父亲的富农成分提拔为地主。年仅八岁的贾庚有目睹这一切,心中敢怒不敢言,因为他亲眼看到,村中有三位与地富豪不沾边的人,其中一个人只因为开个食杂小卖部,就被翻身农民乱棍打死。这三个无辜的人被乱棍打死后,土改工作队不但不为三个人申冤,反而操起步枪对着三个屈死的人猛烈射击。</p><p class="ql-block">贾庚有作为年仅八岁的孩子,目睹此情,真是吓破了胆,从此再不敢乱说乱动,处处委屈求全。这段可怕的经历乃至影响了他的一生。</p><p class="ql-block">在解放初期,贾庚有作为地主的孩子,要想找到工作是很难的。但是贾庚有头脑聪明,机灵乖巧,能写会画,老实肯干,人家里见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还是破例招收他进了工厂。</p><p class="ql-block">贾庚有进了工厂后,心中时刻牢记自己是地主的儿子,为此他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每天,他都很早地走进工厂,抢先打扫卫生,整理机械设备,早早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中午休息时,他会利用暂短的午休时间读书看报,写写画画,或者教不识字的工友学文化,或者为厂里写板报。</p><p class="ql-block">解放初期的工厂里很少有文化人,工人们大都是大老粗。厂里见贾庚有虽然政治上不可靠,但在文化宣传上还是有利用价值的,便破例把他调入了厂工会,每天写写画画,搞些宣传报道之类。</p><p class="ql-block">厂里的这样安排使贾庚有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作为黑五类的子女能走到这一步,好比一步登了天,他怎能不尽心竭力报效工厂。</p><p class="ql-block">不久,文革开始了,贾庚有愈发小心谨慎,唯恐稍有不慎为自己惹祸招灾。有一次,造反派勒令贾庚有画毛主席与林彪副主席在一起的巨幅画像。贾庚有不敢不从,他想方设法找来多幅照片仔细揣摩,照猫画虎地好生描绘,费尽心血地苦心临摹,不知熬过了多少个通宵,终于把这幅老人家神采奕奕,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的巨幅画像成功地矗立在工厂的院子里。</p><p class="ql-block">工厂炸开了锅,工友们都称赞贾庚有画得好,感觉老人家和林副主席来真的到身边一样。谁聊,工友们这句不经意的笑谈竟给贾庚有带来了塌天大祸。</p><p class="ql-block">贾庚有听了工友们的议论,心中美滋滋的,头脑中竟然一时放松了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这根弦,脑海中竟然冒出一个美好的愿望,为了表达自己无限忠于老人家和林副主席,自己何尝不在这幅巨幅画像下留个影?</p><p class="ql-block">贾庚有看到厂工会的桌上摆着相机,连忙拿过相机,请同事为自己拍了一张他与老人家和林副主席在一起的黑白照。</p><p class="ql-block">不料,这张黑白照片很快被造反派的头头发现了。造反派顿时如临大敌,工厂里马上召开了“揭发批判反党分子贾庚有斗争大会”。贾庚有被戴着高帽,五花大绑揪上了台,造反派头头歇斯底里地叫嚣:“反革命分子贾庚有,你这个地主的狗崽子,竟敢反党反社会主义,竟敢反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p><p class="ql-block">贾庚有拼命挣扎着叫唤:“我是冤枉的,我做梦也不敢反对他老人家,我是无限忠于的!”</p><p class="ql-block">造反派头头呀呀地叫喊:“你竟然在照片上排在毛主席和林副主席身后,把自己摆在第三的位置,是不是要当中国的第三号人物,阴谋妄图篡党夺权?”</p><p class="ql-block">贾庚有听到人家对自己如此上纲上线,真是如同巨雷轰顶,一下子把自己吓破了胆,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醒。</p><p class="ql-block">好在那个流氓与土匪称兄道弟,与人民群众为敌的黑色幽默年代已经过去了,贾庚有重新爬起来,中国已经走进了改革开放新时代,贾庚有也接近了退休的年龄。</p><p class="ql-block">贾庚有一辈子勤奋工作,才气过人,笔墨丹青,无所不能,却因为自己的家庭出身是地主,父亲凭借自己的本事吃饭,害得贾庚有一生都抬不起头来。好在厂领导念他作为厂里的老职工,毕竟为工厂的建设和发展作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也算有功之臣,便把退休后的贾庚有送到退休职工活动站,在这里享受老年之乐。</p><p class="ql-block">贾庚有作为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心中早已立下了这样的信条,无论何时何地,绝不占人家的半点便宜,更不与别人争高下。厂里评工资时,他总是把属于自己的名额退让给别人。他在厂里不打扑克,不下象棋,更不打麻将,唯恐自己赢了,不好向对手交待。他更怕自己输了,弄得自己在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来。这样一来,贾庚有成了休职工活动站的一个闲散人员。别人打扑克他在一旁观看,别人下象棋他看不懂,别人打麻将他给人家端茶倒水。贾庚有变成了活动站里人人喜欢的闲散人员。</p><p class="ql-block">光阴似箭,岁月如梭,随着退休职工活动站里的老人们相继离去,活动站渐渐变得冷清了。活动站里缺少了烟火气,缺少人气的这幢小楼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如同被人遗忘在荒漠中的一座古堡,给人留下数不清的遗憾和想往。</p><p class="ql-block">如何让这幢小楼再现往日的生机,让它焕发青春,与我们的时代一道振兴起来,这是摆在鞍钢集团机修总厂和退休职工活动站面前的一个严峻的话题。</p><p class="ql-block">阳光洒在风雨后,机会抢在浪潮中。恰在这时,上面传来了重新振兴东北的战鼓催征声,贾庚有和徐国刚、康玉兴、刘逢文、王尚清、吴忠岚、周素梅、马绍光、蔡天家、宋艳等书画艺术家们闻风而动,他们积极商议,大胆策划,很快拿出一个令人激动不已的方案。为了把已经衰落破败的退休职工站重新振兴起来,他们决定借用小楼的闲置空间成立退休职工书画苑。</p><p class="ql-block">徐国刚和康玉兴两人亲自执笔,满怀激情地向厂里打了报告。经几番商讨和斡旋,厂里终于批准了成立退休职工书画苑的方案,并隆重授匾“鞍钢集团重机书画苑”。贾庚有、徐国刚、康玉兴、刘逢文、周素梅等人非常高兴,由衷地感谢工厂的大力支持。以机修总厂退休职工为主体的书画苑正式成立了,这块墨绿色的金字牌匾至今悬挂在书画苑的大厅里。</p><p class="ql-block">鞍钢集团重机书画苑成立的消息如同荒野中突然生长出一棵梧桐树,立刻吸引了无数的凤凰鸟飞来,中国歌画第一人祝恩霜,书画艺术名家王永发,农民书法家王志跃、美女画家小鱼飘飘,还有素有“松王”之称的画家松涛、山水画大师闻世顺等书画艺术家纷至沓来,纷纷挥毫作画,切磋才艺,展示笔墨丹青。这幢小楼立刻焕发了青春,变成了鞍山书画艺术家活动的一方沃土和交流艺术的乐园。</p><p class="ql-block">徐国刚作为鞍钢集团重机书画苑的管理者每天也分外忙碌,他不仅要完成每天的笔墨丹青,春节时要带领大家为人民群众写春联,送福字,还要热情洋溢地招待来自四面八方的艺术家。他要为艺术家们提供笔墨纸张,摆好文房四宝,还要为艺术家们提供热乎乎的丰盛午餐。在餐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觉得鞍钢集团重机书画苑名头有些太小,别看来到这里的书画家们都是老年人,但大家已经囊括鞍山的各行各界。于是有人提议:“莫不如改名为夕阳红书画苑,既符合老年人的特点,又给书画苑增添了色彩和光亮。”</p><p class="ql-block">夕阳红书画苑就这样诞生了,康玉兴成为了夕阳红书画苑的管理者和掌门人,却面临着难以想象的困境和巨大压力。这正是北方的初冬时节,天气渐凉,料峭的寒风刮来,书画苑的笔墨颜料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康玉兴赶紧向上面报告,请求上面支付取暖费,尽快解决书画苑的过冬问题。</p><p class="ql-block">不料,上面的回答却比严冬还要冰冷,上级机关非但无力支付书画苑的取暖费,而且书画苑的水电费等诸多费用也无法解决。天大的压力顿如泰山一样压在康玉兴的肩头,他无力弄到取暖费,书画苑又不能严酷的寒冬所封闭。他推开书画苑冰冷的房门,抬头看到了灿烂的阳光,心里打定主意,只要头顶有灿烂的阳光,书画苑就不能关门。于是,每天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康玉兴就会准时打开书画苑的房门,让寒冷的书画苑小楼享受冬天里的阳光。</p><p class="ql-block">寒冷的书画苑小楼有了掌门人康玉兴的坚持和坚守,如同沉沉夜幕中点燃了一缕烛光,书画艺术家们在寒冬中看到了温暖和希望。贾庚友、周素梅、刘逢文、马绍光、蔡天家等艺术家们又成为了小楼里的常客。他们来到书画苑里相互交流和探讨,共同策划一件大事。</p><p class="ql-block">贾庚有是书画艺术家们中的高龄老人,他已88岁,但创作势头不减当年,昼夜挥毫作画,经过多年的辛勤努力,终于完成了《千华留胜绩,万代造禅林》的描绘千山景区的八十幅组画。该组八十幅画作极为精彩和珍贵,它既表达了书画艺术家酷爱千山,赞美千山的博大情怀,更具有真实描绘千山景色,巧妙烘托千山意境的神来之笔,堪称与千山同在的经典之作。</p><p class="ql-block">艺术家们谈论到这里,书画苑掌门人康玉兴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提议:“我们为贾庚有老师的千山组画出版一本画册吧,也为千山留下一部不可多得的文化遗产。”</p><p class="ql-block">康玉兴的话音未落,艺术家们呼声如潮,纷纷表态支持。于是,由阿明主编,贾庚才亲自策划,阿明、彬彬编辑与制作,诗人高齐东、贾庚才、李广才给予作诗配画的成功出版了。这本画册由嘉庚有亲笔题字《诗书画印影》,它的成功出版发行出版无疑是鞍山书画艺术界的一件大事,也为国千山风景区奉献了一部最珍贵的文化艺术宝典。</p><p class="ql-block">夕阳红书画苑涌现了很多名师大家,人们觉得这里不仅是夕阳红似火,更充满了阳光和朝气。于是,有人又提议:“夕阳红书画苑应改名为西部书画苑,这里应成为鞍山西部书画家的家园。”</p><p class="ql-block">这提议获得了艺术家们的一致支持,掌门人康玉兴肩头的胆子更重了。更令人感动的是,老艺术家康玉兴与贾庚有老师获得了人们同样的尊重。</p><p class="ql-block">每天下午,人们都会看到,78岁的艺术家书画康玉兴在陪伴88岁的老艺术家贾庚有在小巷里散步。一个78岁的老人照料88岁的老人也成为西部书画苑令人心酸的佳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