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也是个淘气鬼。</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的一个寒冬,我八岁多。一辆编号“16”的广西货运卡车行至我家门口的106国道时突发故障,停在路边检修。在那个信息闭塞、见闻有限的年月,这算得上一桩新鲜事——用现在的话说,大概就是“上热搜”了。村民老少纷纷围过来看热闹。</p><p class="ql-block"> 司机和副手蹲在车头修发动机,渗漏的机油顺流到水沟里,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膜。我知道油能燃烧,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浮在水面的油能不能点着?于是跑回家取来火柴,划燃后径直扔进了水沟。转眼间火苗蹿了起来,烈火顺着油面蔓延,很快就包围了货车。身旁的小伙伴们兴奋地拍手起哄,我很得意——试验成功了。</p><p class="ql-block"> 司机和副手又惊又急,上前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一阵剧痛袭来,我当场放声大哭。奶奶听见哭声,全然不顾裹着的小脚,小跑奔到跟前,推开司机,将我紧紧护在怀里。</p><p class="ql-block"> 不多时父亲也赶了过来,和司机一起铲土掩压,把明火扑灭。</p><p class="ql-block"> 奶奶叫笑干娘,村里人暗里称她“笑阎王”。见自家宝贝长孙被人揪了耳朵,她当场不肯罢休,执意要父亲和乡亲们把两位司机捆起来。围观的人群也跟着起哄,呼声此起彼伏。两位外地司机人单力薄,面对民风强悍的一众乡民,一时间手足无措,觉得在劫难逃。</p><p class="ql-block"> 关键时刻,父亲却显出了宽宏的气度。他操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安抚二人:“冇事,是我孩子闯的祸,我们不会为难你们。”说完又朝围观的乡亲摆摆手,让大家各自散去,随后牵着我、陪着奶奶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那辆广西货车依旧停在国道旁。晚饭后,父亲特意走到车边,询问车辆检修情况。司机摇了摇头,说发动机坏了零件,得去县城采购。父亲告诉二人,天色已晚,修配厂早已关门,只能等明天搭车去买。</p><p class="ql-block"> 这时司机面露难色,怯生生地询问能否帮忙弄点吃的,说着便掏出十元钱递了过来。父亲把钱推了回去,笑着说道:“不用给钱,走,到我家里吃饭。你们把车门锁好,车上的货物我让我焕哥帮着照看。”</p><p class="ql-block"> 两人心里依旧忐忑,跟着来到家中。一见到奶奶,他们就连连道歉,为之前揪我耳朵的事深表愧疚,还悄悄把那十元大钞塞到了奶奶手里。</p><p class="ql-block"> 我奶奶哪里敢要。司机又返回驾驶室,拿了两个苹果给我奶奶。这好像是我人生第一次吃苹果。</p><p class="ql-block"> 母亲很快做好了饭菜。边吃边与我父亲聊天,司机说他姓洪,助手姓覃,是广西柳州运输公司的职工,这车棉花是从武汉拉的。</p><p class="ql-block"> 吃完饭,洪师傅要回车里休息。我父亲跟他说:“这么冷的天,就在我家睡吧。你们出两块钱,我请两个人帮你们看货。”洪师傅朝我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洪师傅去县城买了配件,车子很快就修好了,高兴地踏上了归途。</p><p class="ql-block"> 自此,洪师傅便和父亲成了挚友。往后但凡驾车路过,他总会停车登门,时常带些大米、面粉、水果,还有柳州本地的特产与糕点,进屋坐一坐,吃上一顿家常饭。有一回,他甚至把自己崭新的涤卡罩衣脱下来,执意让父亲穿上。</p><p class="ql-block"> 我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土产送给洪师傅,母亲就给他带上一包红薯粉丝,或者炸一些红薯片。</p><p class="ql-block"> 我姐出嫁,洪师傅送来了一套真丝被面。</p><p class="ql-block"> 我考入桂林陆军学院之后,洪师傅还专程来看望过我两次。</p><p class="ql-block"> 这场因我儿时淘气而起的缘分,沉淀出长达二十年的深厚情谊。每每回想此事,我总会感念父亲待人处事的胸襟与品格——这份精神,也深深影响了我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