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瓦罗蒂敬仰的中国人：沈湘——学生占了歌坛半壁江山，为何却一生低调？

范歌学堂

感谢原创——老邵聊音乐

中国的卡鲁索：让世界美声中心东移

在中央音乐学院这所中国音乐界的最高学府里，有一位身形瘦削的老人常年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穿梭于校园之间。在不少人眼中，这位穿着朴素、说话慢条斯理的老教授极为普通，似乎和音乐圈内的热闹与名利毫无瓜葛。但如果我们将历史的时间轴稍作回拨，会发现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其实藏着足以震惊国际声乐界的底气。

他就是沈湘，一位被西方声乐大师们惊叹为“世界音乐界的奇迹”的中国声乐一代宗师。正如他的得意门生郭淑珍和黑海涛所言：“无论是歌声、学问还是人品，先生都做到了极致。”

一、天赋与抉择：从“偷学唱歌”到“中国的卡鲁索”

1921年深秋，沈湘出生于天津一个典型的书香门第。父亲作为留洋归来的医者，带回家的不仅有先进的西方医学观念，还有大量珍贵的西洋歌剧与戏曲黑胶唱片。在那个略显闭塞的年代，这些唱片成了少年沈湘最初的知识宝库，也让美声唱法的种子早早埋藏在他幼小的心灵深处。

尽管嗓音条件极为出众，16岁便已在天津市的歌唱比赛中拔得头筹，但在那个看重门第的年代，家里长辈却强烈反对他吃“开口饭”，认为这是“戏子”般无保障、无地位的职业。为了平息家庭的压力，沈湘在高中毕业后被迫考入了燕京大学的英国语言文学系深造。然而，命运的戏剧性巧合就在于此，谁能想到，这段看似被迫服从的“迂回战术”，反而为他日后博采众长的声乐大师之路奠定了最坚实的根基！

在大学里，他学的是高雅精深的英、意、德、法等数门语言，同时，天性中对歌唱艺术不可遏止的渴望，驱使他偷偷选修了音乐系的声乐课程。1941年底，日军偷袭珍珠港，燕京大学被迫关闭，沈湘辗转转入上海的圣约翰大学继续修读英国文学。到了上海之后，酷爱声乐的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炽热，瞒着家人又偷偷考入上海国立音专声乐系。于是，他便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圣约翰大学和上海国立音专之间来回奔波上课，这样刻骨铭心、两头兼顾的岁月，为他锤炼出了一副宛如金属般耀眼穿透的男高音歌喉。

1944年5月12日，初出茅庐的沈湘一鸣惊人，在上海兰心大戏院举办了他一生中的第一场独唱音乐会。开唱那一刻，明亮、通透又坚实激昂的歌声，就像那金色的小号一样，瞬间撩拨着台下每一个观众的心弦。他用细腻又贴切的情感表达，感染了在场所有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那年，年纪轻轻的他，被当时的上海歌坛和所有媒体赞誉为了“中国的卡鲁索”。

二、震惊世界的“沈湘现象”：短短8年，10个国际大奖

按理说，拥有如此辉煌歌唱事业的艺术家，或许会选择在聚光灯下光彩照人地享受后半生的荣华。但从1947年起，沈湘却像一颗从天空划过的璀璨流星，悄然开始将自己的侧重点转向了讲台。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样一位名震中外的声乐大师，一生居然从未走出国门去镀金深造。他的教学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在时代的浪潮中甚至多次被迫离开过教学岗位，但沈湘内心对音乐那份厚重如山、沉默似海的爱，从未因此而熄灭。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直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厚积薄发的沈湘才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也属于中国声乐的黄金时期。

不到十年的时间，一个让全世界都目瞪口呆的奇迹发生了！

1984年，他的学生梁宁和迪里拜尔，在首届芬兰米丽亚姆—海林国际声乐比赛中，一举包揽女声组第一名与第二名。1985年，男低音刘跃又在声乐界至高无上的英国卡迪夫世界歌唱家比赛中斩获第三名。此后，男高音范竞马获奖不断，男高音黑海涛更是勇夺意大利莫那柯国际声乐比赛的第一名。

从1984年到1992年的短短8年间，在沈湘极其严苛而又充满智慧的教学指引下，男女五个不同声部的学生竟然共有10人次在国际顶级的声乐比赛中屡获大奖。骄人的成就令那些向来高傲的外国评委和声乐专家都感到万分震惊，他们连连赞叹“有点石成金之术，是世界第一流的声乐教师”，甚至失声惊叹道： “天呐，按照这样的成绩，未来的国际美声中心将要向神秘的东方转移了！” 这段至今在国际声乐界依然流传的辉煌传奇，便是后来被载入史册、享誉世界的 “沈湘现象” 。

三、因材施教：人人都是璞玉，关键在雕琢

如果深入探寻沈湘教育取得如此空前成就的核心秘诀，也许大多数人都会大跌眼镜。你以为大师上课会是玄之又玄的高深莫测，其实他却把所有精力放在了最为质朴的“因人而异”上。

沈湘经常对他的学生和助手强调，每个学生都像一把独一无二的乐器，教师的使命不应该是盲目去复制一模一样的标准品，而是应该尽心尽力地去打磨出他们自己最极致的音色。在他看来，声乐学习的过程，其实就是极其精密的制造这件乐器的过程。

沈湘永远把科学鉴定学生的声部，作为教学的重中之重。他在课堂上曾极为严肃地告诫学生们：“当老师的要对学生高度负责，绝对不能马虎。如果你作为一个老师，连学生的声部都鉴定错了，那就等于是彻底毁了学生未来的锦绣前途！”他正是靠着这样如同父母般深沉的爱与责任，通过大量对发声器官构造、音色音量、换声点、乃至身材体型与性格气质的综合反复研判，精准地为每一位学生“量体裁衣”，去最大限度地发掘每个人的天赋优势。

他的学生范竞马，最初来找他拜师学艺时一直固执地以为自己是男中音，是沈湘第一眼就极具慧眼地断定他是男高音，这才最终“扶正”了他日后的发展方向。还有一次，黑海涛出国留学前夕，沈湘竟然特意把他叫到家中，不是为了听他唱一首高难度的咏叹调，而是郑重其事地在饭桌上教他如何使用刀叉。面对黑海涛的满脸困惑，沈湘只淡淡地笑着说：“坐好，我今天要教你怎么使用刀叉，咱们学艺术的，出去可别丢人。 ”就是这样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远离家乡求学的黑海涛在几十年后的回忆中，依旧感到心中涌起阵阵暖流，仿佛感受到父亲一般深沉的关怀。

四、人格即绝唱：淡泊名利，唯独对音乐“斤斤计较”

生活中的沈湘，是一个极其令人如沐春风的长者。好友李定国评价他：“沈湘谦和随意、平易近人，没有半点大家的架子。”他一生光明磊落、胸襟坦荡、从不趋炎附势、追名逐利，只把声乐艺术视为自己毕生的最高奋斗目标。早年出于维护民族气节的铮铮傲骨，面对侵略者的威逼利诱，他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坚决拒绝去为伪政府演唱，因此还被当时的国立音专无情地开除了学籍。

对比他对自己的超然物外与不计较，对于音乐的探索，沈湘却又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斤斤计较”。

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艺术资料对于所有音乐人而言都是极度珍贵的财富。据学生们后来回忆，沈湘当时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时，每个月的工资仅仅有一百二十元人民币，他却会从牙缝里省出整整三十元的工资去买古典唱片。到了1966年，沈湘家里收藏的黑胶唱片竟已达到惊人的三千多张，放眼全国，也只有著名唱片收藏家刘啸东（刘诗昆的父亲）才能勉强与他一较高低。有学生在多年后走进他的书房时，依然清晰地记得满墙都是堆积如山的黑胶唱片盒，而他则像一个发现了藏宝图的孩童一样兴奋地拉着你的手说：“快听，这张珍贵版本的效果最完美！”

2004年，我国首座声乐大师的全身铜质塑像，在他母校天津实验中学的校园里庄严落成。“沈湘教授是个伟大的人，我很爱他！ ”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帕瓦罗蒂曾这样评价沈湘。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的帕瓦罗蒂，在其他歌唱家面前向来是不加掩饰地骄傲。但在沈湘面前，这位世界顶级的歌王却表现出发自内心的敬意。如果没有卓越过人的学术涵养和高尚人格，何谈征服全世界最挑剔的耳朵？

尽管他的一生桃李芬芳满天下，但沈湘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成体系的学术著作。每当身边的朋友忍不住劝他：“老师，您教出了这么多享誉世界的学生，肯定形成了自己一套独特的教学体系，您总得写点什么给后人留下来吧？”听到这样的善言，沈湘却只是谦逊地摆了摆手，诚恳地回答：“这个行当实践性太强了，光嘴巴上说得好听是不顶用的。用我教出来的歌声去告诉后人，难道不比白纸黑字更能让人信服吗？”

写在最后

当年那个住在天津，因为家人不理解而不得不偷偷学唱的倔强少年，绝不会预料到，自己用一生的坚守和执着，将会打开中国声乐走向世界的恢弘大门；那个骑着一辆吱吱作响的二八大杠，在圣约翰和国立音专间风雨无阻来回奔波的身影，也终将在历史的天空中，洒下桃李天下的光辉。

在提到沈湘时，金铁霖深情地说：“他是我的恩师。”殷秀梅、关牧村温柔地说：“他是我的恩师。”郭淑珍和程志也在一遍遍地强调：“他是我的恩师。”

如今，当我们怀着敬畏之心追溯沈湘的故事，我们或许才真正明白，最顶级的教育力量，并不在于强行塑造什么，而是在于毫不吝啬地去唤醒。 中国声乐教育的奇迹，从来都不是靠着深不可测的玄学套路，而是刻在沈湘骨子里，那份待人接物的质朴真诚、因材施教的睿智以及对音乐一往情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