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奶奶的那双小脚

我的未来不是梦

昨夜又梦见奶奶了，（于我家乡方言是叫嬷嬷），我从小就没有见过爷爷，是围着嬷嬷身边长大的。我的嬷嬷出生于清朝光绪年间，在乡间习俗里，我们晚辈向来称父亲的母亲为嬷嬷。老人家于1985年安然辞世，享年九十七岁。

嬷嬷这一生，历经清末封建王朝、民国乱世、抗日战争，再到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物资极度匮乏的艰苦岁月。在那样艰难的年代里，她得以高寿，实属不易。和旧时万千普通女子一样，嬷嬷自幼深受封建礼教的束缚，早早便裹了脚。平日里她极少出门，偶有需要到商店置办物件，便拄着拐杖，身着绣花布鞋缓步前行。一双小脚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身形柔弱骨子里却藏着旁人难及的坚韧。

我自幼便是伴在嬷嬷身边长大的。早年母亲忙着下地挣工分、参与集体劳作，时常夜班忙碌无暇顾家，每当这时，我就依偎在嬷嬷身边，嬷嬷便是我们一众晚辈最安稳的精神依靠。闲暇之余，她总爱给我们讲故事，其中最常讲的便是《野人家婆》（就是妖怪变的外婆）。

故事里说，从前一户人家有两个孩子，兄长十余岁，弟弟六七岁。一日父母远赴外婆家走亲访友，因路途遥远翻山越岭，便将两个孩子留在家中。途中经过一座大山，有只妖怪一路尾随，奈何大人阳气旺盛无从下手；返程途经此深山时，妖怪趁机施法迷晕夫妇二人。随后它化作外婆的模样前往家中叩门。孩子们心生疑虑，从门缝里直言自家外婆脸上长有黑痣，妖怪情急之下，就地取荞麦壳点在脸上假扮黑痣，哄得孩子们开了家门。

入夜后，妖怪迟迟不动声色，一心想等到夜半时分伺机行事。夜里床铺狭小，兄长独自搬去阁楼歇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悄悄抽走上楼的梯子。待到深夜，妖怪露出凶相残害幼弟，动静惊动了阁楼里的兄长。兄长假意也想要吃，妖怪竟将弟弟的手指当作萝卜干递上楼，兄长触感黏腻，瞬间识破妖怪真面目。

不多时，妖怪又谎称小弟尿床，想要登上阁楼加害兄长。兄长假意抛下绳索，让妖怪系在腰间，趁其攀爬至半空猛然松手，几番折腾终将妖怪摔死。待到天色大亮，苏醒过来的父母归家，见此情景才总算松了口气，只可惜弟弟遭难。每每听完这个故事，我们兄弟姐妹几人都紧紧依偎在一起，满心惶恐，生怕真遇上野人家婆。

嬷嬷在家中阁楼之上，摆放着一座雕琢精巧的木质楼阁，是她专门供奉观音菩萨的佛龛。每逢初一十五，这里香火袅袅，是嬷嬷静心祈福的专属之地，旁人从不敢随意触碰挪动。这座佛龛分上下两层，上层正中安放观音塑像，两侧厢房供奉十八罗汉；下层则陈列着各路仙家塑像，还有关羽、岳飞等忠义名将的小巧摆件，造型精致玲珑。

嬷嬷一心向佛，佛龛最下层的抽屉里，还收着一副旧麻将。想来是生前爷爷喜爱玩乐，文革破四旧时期，嬷嬷不忍舍弃旧物，便悄悄藏在此处留存念想。每逢佳节团圆，家中楼板踩踏之声吱吱作响，整日热闹喧嚣，纵然嘈杂，长辈们也只满心欢喜，从无厌烦之意。

嬷嬷的床铺安放在楼下过道处，老人家素来畏寒。每到寒冬夜晚，我们兄弟姐妹便轮流为她暖脚。儿时年纪尚小，轮到我侍奉之时，便睡在床铺另一头，将嬷嬷一双冰凉小巧的三寸金莲拥入怀中捂热。那双脚裹成粽子模样，小巧玲珑，如今想来依旧记忆犹新。

嬷嬷曾同我们说起，旧时乡间女子裹脚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若是不裹脚，往后连婆家都难以寻觅。裹脚之时皮肉钻心的疼痛，可旧时女子只能咬牙强忍，硬生生将双脚裹至畸形。行路诸多不便，却是那个时代女子逃不开的磨难。

嬷嬷一辈子饱经风霜，操持里外家务，洗衣做饭、喂猪养鸡，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常年劳作让她双手布满厚茧，粗糙如老树皮，刻满岁月沧桑。她常说：“人老无用处，树老当柴烧。”纵使一双小脚行动不便，她依旧坚持下地劳作，锄菜园、割薯藤、喂养家畜，凭一己之力帮忙撑起几个家。还记得从前嬷嬷斩薯藤喂猪，不慎被菜刀砍伤手背，奇特的是，那么深的伤口竟未曾流很多血，至今想来依旧觉得稀奇。

年少盛夏的夜晚，院中风凉惬意，嬷嬷摇着蒲扇，缓缓诉说着自己半生过往。她细数裹脚时的万般苦楚，讲述战乱年代躲避日寇的艰难岁月。旧时行路艰难，每逢逃难赶路，皆是爷爷一路将她背起奔波。我静静聆听往事，渐渐读懂了老一辈人生活的万般不易。

嬷嬷向来疼爱我们，她特喜欢喝冰糖泡水，平日里总把冰糖块尽数留给我们几兄弟和堂姐妹，自己却舍不得吃上一口。儿时我偶染病痛，嬷嬷急得坐立难安，拖着一双小脚忙前忙后悉心照料，用粗糙温暖的手轻抚我的额头，冲泡红糖温水为我调理身子，那份暖意，时隔多年依旧萦绕心头。

岁月匆匆流逝，我渐渐长大成人，嬷嬷却日渐苍老，步履愈发蹒跚。1974年我升入初中，家中弟妹尚且年幼，家门口栽种的橙子树结满青果，嬷嬷便将半熟的橙子摘下晒干售卖，换来零钱买糖果哄我们开心。每每望见她佝偻蹒跚、奔走奔波的身影，我的心底总是涌上阵阵酸涩。

时光荏苒，嬷嬷已然离开我们多年。可她慈祥温和的容颜，一双历尽沧桑的小脚，还有那些娓娓动听的旧时故事，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从未淡忘。

嬷嬷一生勤劳淳朴、心地良善，以瘦弱单薄的身躯扛起家庭重担，用半生辛劳养育儿女晚辈。她是我此生心中最敬重的人，也教会了我为人处世要坚强自立、心怀感恩。此生难忘嬷嬷的恩情，永远深深怀念这位疼爱我的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