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亲的操劳路:1920—1984</p><p class="ql-block"> 母亲生于1920年。她的大名姓方名雪英。她个头不高,一米五八,偏胖的身子,走起路来却带风,像是总有什么在催着她往前赶。</p><p class="ql-block"> 1930年代中,她嫁给了父亲,后来陆续生下九个子女。但在很多人不知道的岁月里——五十年代,她还在武汉体育学院谋了一份差事,厨房里的辅助工。于是她的一生,便不只是围着灶台转,而是两处操劳:一边是体院的食堂,一边是九个孩子的家。</p><p class="ql-block"> 从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她的每一天,几乎都是这样过的。</p><p class="ql-block"> 凌晨四点,灶火先于天亮</p><p class="ql-block"> 武汉的冬天冷得刺骨。母亲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不是被闹钟叫醒,是身体里长了一架钟。</p><p class="ql-block"> 体院的食堂要求六点前到岗。她先给家里留好早饭,大锅里的稀饭煮上,红薯切好码在蒸格上,火压小。然后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顶着星星出门。</p><p class="ql-block"> 从家到学生食堂,要走约二十分钟。她走得快,偏胖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甩得有力,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天还没亮,路上几乎没人。有人问她怕不怕,她说:“忙起来就顾不上了。”</p><p class="ql-block"> 厨房的工作全是体力活。择菜、洗菜、切菜,几十斤一筐的萝卜土豆,她蹲在地上一遍遍地淘洗。冬天水冰凉,手指泡得发白,裂了口子就用胶布缠上,第二天照旧。</p><p class="ql-block"> 蒸笼抬上抬下,大铁锅的铲子比铁锹还沉。年轻工友都喊累,母亲从不吭声。她个子小,够灶台要踮脚,偏胖的身子在大厨房里转来转去,没有一刻停下。食堂师傅说:“方嫂走路像跑,一个人顶两个人用。”</p><p class="ql-block"> 中午十二点,她跑着回家</p><p class="ql-block"> 食堂的活忙到中午。别人吃饭休息,母亲拿两个馒头揣进兜里,一路小跑往家赶。</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跑?家里还有一群孩子等着。</p><p class="ql-block"> 推开家门,大的带小的,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她喘着气系上围裙,灶火再起——午饭、喂鸡鸭、收晾晒的衣服、拍打被子上的灰。孩子们围着灶台转,她就一边炒菜一边数人头,生怕少了一个。</p><p class="ql-block"> 吃完饭,碗筷泡进盆里,她又跑着回食堂。下午的厨房的事,还有第二轮忙活。</p><p class="ql-block"> 那条路,她一天至少来回走两趟。四十年,走了多少里?没人算过。只记得她的布鞋总是先磨破鞋底。</p><p class="ql-block"> 傍晚,灶台前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下班后去地里,摘些方便打理的菜品,回家洗净切碎,掺在米饭里,一家人的口粮就有了。</p><p class="ql-block"> 晚上是她唯一能坐下来的时候——却也不是真坐。昏黄的白炽灯下(电压太低),她给孩子们补衣服。九个孩子,全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还有哪永远洗不完的衣服。</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睡了,她还要把明天的早饭备好,把体院工作服叠整齐,把火封上。</p><p class="ql-block"> 躺下时,多半已是深夜。</p><p class="ql-block"> 忙碌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样子,我记得清楚。</p><p class="ql-block"> 她额头宽,脸上总带着倦意,但眼睛亮。头发早早白了,五十出头就灰白一片,她却从没染过——没那个闲工夫。手伸出来,指关节粗大变形,掌心全是茧子,摸上去像砂纸。</p><p class="ql-block"> 她说话快,走路快,吃饭更快。一碗饭扒拉几下就没了,问她吃饱没,她总说饱了。可我们后来才知道,她经常饿着,省下一口是一口,留给孩子们。</p><p class="ql-block"> 在体院厨房,她学会了做大锅饭的手艺。有时候食堂改善伙食,她会把分给自己的那份肉菜带回家,用搪瓷缸装着,一路小跑,到家还是热的。几个孩子围上去,她站在旁边看,笑着说:“慢点吃,多得很。”</p><p class="ql-block"> 其实不多。她自己一口都没尝。</p><p class="ql-block"> 1984年,她终于停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操劳了一辈子,身体终于撑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六十五岁那年,母亲病了。医生说,是长年累月的透支,五脏六腑都亏了。她在床上躺了几天,还惦记着体院厨房的事,惦记着家里孩子换季的衣服。</p><p class="ql-block"> 走的那天,九个孩子都围在身边。她挨个看了看,说了一句话:“你们都长大了,我可以歇了。”</p><p class="ql-block"> 她闭上了眼睛。一米五八的个头,偏胖的身子,走起路来像一阵风——那阵风终于停了。</p><p class="ql-block"> 后记</p><p class="ql-block"> 母亲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把九个子女养大成人。</p><p class="ql-block"> 从1920到1984,从武汉体院食堂到家里的灶台,从凌晨四点的星光到深夜的煤油灯。她忙碌的身影刻进了每个孩子的记忆里——那个微微前倾、脚下生风的身影,那个从六十年代走到八十年代、一天也没有停歇过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如今,当年体院的老同事还会提起她:“方嫂啊,走路带风的那个人。”</p><p class="ql-block"> 那阵风,吹了六十四年,把九个孩子吹大了,然后散了。</p><p class="ql-block"> 但孩子们心里知道——那阵风,从来没有真正停过。</p> <p class="ql-block">拍摄位于本院办公大楼靠北大门</p> <p class="ql-block">拍摄于一九七六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