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一章.月出于西山之上</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八月的高原,鲜花漫过无垠碧草,阳光浸透原野,一路铺向天际,远山雪峰镀着金边。牛羊踱向被月光浸润的河流,云朵是变幻多姿的影,时而游走半空,时而轻落绿海。风拂过,裹着青草与野花的清甜,飘来牧民的歌声与犬吠,时光瞬间慢了下来。我们又一次向着藏巴拉山的方向行进,而我全然没料到,新学年的第一重风浪,会骤然袭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学年人事更迭。杨校长因病退出帮扶团队,代云立接任云岭中学校长;最让人意外的是,顿珠主动请缨,前往桑朵草原驻村。教师大会上,许书记的声音洪亮而坚定:“派遣驻村干部,是学校一项政治任务!我们的年轻党员顿珠,主动请缨,接下了这项重任!桑朵草原虽不算远,却要翻越藏巴拉山,路途崎岖,气候多变,‘一日四时季,十里不同天’。看风景易,守三年难。顿珠在关键时刻勇挑重担,我向他表示敬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我,在这一轮变动里,被硬生生推上了避之不及的位置——云岭中学温双班班主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还是上期期末,杨校长在行政楼前的老杏树下交给我的任务。他目光深邃,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曦月老师,壤巴的优质生源大都外流,云岭留不住本地孩子,这是师生的遗憾,也是我们的心病。这段时间我们打响了招生战,我向州上和壤巴县承诺,要在云岭,用最好的师资、最前沿的理念,打造一个样板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理解杨校长的用心。按照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的整体规划,到2035年,民族高中本科升学率要力争达到省内平均水平。可云岭中学近几年来,裸分上本科的学生寥寥可数,我们肩上的担子,实在沉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杨校长继续道:“我想让你来打造这个班,让高原的孩子在家乡就能享受到优质的高中教育,真正实现民族教育的振兴与教育公平。我们要让高原人民相信,大山里的高中,依然能培养出优秀的人才。高原孩子素质不错,身体好,思想淳朴,只要用心,是容易出成果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杨校长年近花甲,却依旧怀揣这般热忱,把这副担子看得如此之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头翻滚着犹豫,小声说:“杨校长,我身体吃不消,也不了解这边的学生,还是换别人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十年教龄,二十多年班主任。我早已做倦了别人口中的“蜡烛”与“春蚕”。援藏这一年,不用清晨盯跑操、白天守课堂、深夜查寝室,不用被鸡毛蒜皮缠得不见晨昏,我终于能静下心来写作,拥有属于自己的节奏。我不想再被捆在班主任的岗位上,更不想因为这个身份,堵死提前撤回的退路。我力图婉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好了,你当班主任,只需上一个班。”杨校长语气不容置疑,我依旧拧着眉头没有答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样,曦月老师,我给你配个年轻人当助手,帮你分担,我们倾尽全力,三年后给高原人民留下一份厚礼!也不枉咱们来高原这一趟!”他语气恳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我还是再考虑一下吧。”我含糊其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帮扶团要真正带动云岭发展,首先就得留住生源。壤巴不是没有好学生,是我们留不住!家长不得已把孩子送出去读书,负担多重啊!如果家乡能有自己的优质高中,乡亲们的教育成本就能大大降低。办好这个班,就是积德行善。我把任务交给你,信任你,相信你能胜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一片金黄的杏叶从我脸庞滑落而下,飘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我望着杨校长眼中执着的光,又看看脚下这片厚重的土地,勉强点了点头,默默离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希望你能接受这个任务!曦月老师!我给你配备最好的科任老师!”身后还传来杨校长的声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这样,我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做了高原班主任。而我还不知道,这份承诺,从一开始就落了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开学会议散场,行政楼楼梯间的议论,直直钻进我耳朵里。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么重要的班,交给一个外地支教女老师,她那身子骨,管得住我们的娃娃?”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高原学生皮得很,内地那套方法,行不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家津贴是双倍,还配助手,派头倒是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支教老师不在学校领津贴,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拉姆的声音在替我辩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头一热,又一阵发酸。我只是被迫接下这个重担,却要平白承受这般揣测。我压下情绪,会后径直找到政教主任泽仁安玖:“安玖主任,请问我的助手呢?杨校长答应给我配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对方笑得客气,语气却没有商量余地:“曦月老师,学校从没配双班主任的先例,这个口子不能开,只能辛苦你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里一沉,语气陡然拔高:“杨校长承诺的啊,怎么这一走就不算数了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曦月老师,我们真没这个先例,请你理解。”泽仁安玖冷静地微笑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愤然转身,来到教务处拿过排课通知单,目光扫过,瞬间僵住——赫然是两个班的语文课!不是说好只教一个班吗?我脚步都乱了,火急火燎冲到索朗面前,声音发颤:“索朗主任,杨校长不是说让我只带一个班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索朗看了我一眼,依旧闷声不响地低头做着自己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索朗主任,我上不了两个班!我干不了!”我提高音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杨校长也说过,要让有经验的老师多上课,能者多劳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行!当班主任我就只能带一个班,否则我不当!”我退而求其次,语气近乎哀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商量一下再说。”索朗继续忙乎着自己的事,没有再抬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承诺落空、工作量翻倍、同事质疑、无人理解。我站在索朗面前,竟突然呆若木鸡。高原的阳光刺眼,空气稀薄,胸口闷得发慌。我明明是来帮扶的,怎么一转眼,就被架在了最累、最难、最不被看好的位置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午的双巴援建会议迫在眉睫,我深知再纠缠也无济于事,只能吞下这口闷气。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连午饭都没吃,只想独自静一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早早来到指挥部会议室,发现工作队又来了新人,一打听,都是医疗系统的。她们来自双流各大医院,以及妇幼保健院。听妇幼保健院的杨小平医生说,她即将前往措温谷卫生站工作,我心里一阵莫名惊喜,我想,拉姆要是知道了应该很开心。我也清楚,措温谷很美,但要在那里生活工作,不是件容易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杨小平却说:“我知道那边海拔高,用水不方便,医疗站条件有限,但陈指挥长说了,我们可以周末回到县城洗澡洗衣服。出来就是体验生活,不讲什么条件,要过好日子就不来这里了,我自己选择的,没什么好说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风尘仆仆、双眼布满血丝的七成指挥长走进了会议室。他声音沙哑,带着倦意:“不好意思,我刚从省委组织部‘先发带后发’工作会连夜赶回壤巴。昨天堵车到半夜,天没亮又处理县里事务,一直到现在,一口饭没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会议刚开始,一年轻女医生的电话突然响起,慌乱中触到了免提。电话里传来稚嫩的声音:“妈妈,我想你了,妈妈,这道题怎么做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女医生瞬间红了脸,慌忙挂断,悄悄抹起了眼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杨小平悄悄对我说:“那女医生是防疫站派来的,也是你们双流中学毕业的学生。”他乡遇故人,还是我们的学生,我感到踏实了一些。七成指挥长顿了顿,转化了话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伍,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憋着。”七成指挥长的眼圈更红了,“今天会议我们随意点。昨天早上6点半,我正准备提行李出门,四岁多的儿子跑过来,小手牵我走到沙发前坐下,一下子跳骑到我肩上,得意地说:‘老爸,我这动作够帅吧!不晓得你好久才从壤巴回来,这次就让我骑久点哈!’两分钟后,小家伙拖起我的拉杆行李箱去开门,那一刻,我也哭了。所以小伍,我们都可以哭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杨小平接过话:“来的路上我晕车吐得天翻地覆,堵车失联,母亲在家急得哭,可我没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代云立校长笑着接过话头:“这次我可不哭了!”惹得我们哄然大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上次都哭过了,这次不用哭!”七成指挥长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来的时候堵车堵得要命,还差点遇上山上落石!真的紧张,坐了18小时的车,你们谁坐过这么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伍破涕为笑,沉重的气氛瞬间消散,会议才正式进入正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壤巴的初秋,白日燥热,入夜便凉风习习。我和玉瑛怀揣着心事,相约来到巴楚河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顿珠走了。”我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嗯,这是他的事。”玉瑛显得很不经意,好像真与她无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那么喜欢你,就舍得走?”我直截了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心里也都明白彼此的隔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学校不也有藏汉通婚的例子?你们有文化有工作,有什么隔阂过不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瑛轻轻叹了口气:“老师,不是这么回事。我来这里一年,课没上好,上学期期末成绩也不理想。不过我跟索朗主任申请了,这学期跟您一起学上课,学点真本事。以后有机会,我还是想出去,没必要一辈子耗在这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理解,人生短暂,不必用情怀去禁锢年轻人对未来的向往。若是我,也会渴望走出这片大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师徒俩坐在大山的洼口里,听着巴楚河的流水,吹着高原初秋的风发起呆来。眼前的藏巴拉山宛如一幅黛色的剪影,静静矗立在天地之间。头顶的夜空狭窄,棕黑色的云层游走其间,不见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微弱闪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看,是不是月亮躲进去了,星星才会亮起来?”我突然对玉瑛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嗯嗯,应该是这样的,以前没注意过。”玉瑛仰望着夜空,“越看越多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教学也是如此,教师退后,学生才会发亮。”我说,“教改的真谛,就是让学生成为主体。我们不争光辉,不抢锋芒,一位教师的真本事,就是让学生长久地发光发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瑛没有回应,只是怔怔看着星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快看!快看啦!月亮,月亮升起来了!”玉瑛突然惊呼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藏巴拉山的西山口,一缕银光破云而出。起初是纤细一弯,如少女眉眼,缓缓舒展成半弧,转瞬之间便银辉四射,凌空攀升,从细弯过渡成银弦,最终化作皎洁玉盘。高悬夜空,清辉遍洒。那一刻的景象,壮美得让人屏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月出于西山之上,朗照于藏巴拉山峰之间。”我怔怔盯着那个垭口,情不自禁地念叨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瑛拍下了这一幕,随即沮丧地说:“手机拍不出眼前的万分之一,大美之物,只能观赏,不可拥有,只能将它挂在心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我平生见过最浩荡的月出。多年前杭州湾的红月亮热烈如火,而此刻这藏巴拉月出,是沉静辽阔的力量。它瞬间照亮了我的心底,让我明白:青春与热情终会燃烧,但心中的火种,应当长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震撼于心的美好,一定会刻在心上。”我语气很轻,生怕惊动了那轮明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躺在格桑花下,不愿离去。夜渐深,月华朦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又落下去了……”玉瑛喃喃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万物都会隐没,但心中的希望不会。就像这藏巴拉山升起的月亮,它永远不会真正落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您又在为《未来之歌》遣词造句了。”玉瑛笑言,“我发现您最大的特点,就是有一个坚定的内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内核?”我从未听人这样评价过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您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却依旧能专注写作,尽心工作,没有被外界打乱节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没说话,心里却默默琢磨着这个词。它像是压舱石,无论风浪多大,都能稳住人生的航向。想起快四年未完成的《未来之歌》,我又觉得自己愧于这份评价。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若有所思地说:“就是选定一件事,坚持做下去。坚持二十多天成习惯,坚持五年就能见分晓。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就会有这份内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试过,却坐不住,坚持不下去。老师您每天读写工作不断,我发现您的内核,是什么都动摇不了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仰望着破云而出的月亮,轻声道:“把一个目标,像月亮一样挂在心上,去做,笃定去做,就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我总在想,付出到底值不值得,结果会怎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未来本就不可预测,只要觉得有意义,就无问西东。过程本身就是意义。”我说起自己写小说的经历,“我写小说,曾被人嘲笑怀疑,但我一直很享受写作的过程,书读多了,文字写多了,心境便开阔了。写作是一道安全的篱笆,也是我生命的压舱石。在一笔一划的耕耘中,先安顿好自己的灵魂,再用这束微光,去温暖和照亮后来者。这,就是我追求的意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瑛认真地看着我,没说话。那轮圆月高悬中天,清辉洒在她明丽的面容上,灿烂而美好。</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让她在这片土地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