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旧梦

龙城使君

<p class="ql-block">常州横山桥镇是我的故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1984年9月外出求学,1988年7月分配到南京工作后,就很少去横山桥老街了。但偶尔回一趟老家,也会去看看老街,触摸一下童年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前几天,我的脚步,又一次落在了横山桥老街上那些苍老的金山石上。石缝里茸茸地探出些不知名的青草,石面被岁月磨洗得温润而寥落。五百米的长街,一眼便能望到尽头,再不见昔时摩肩接踵的热闹。风从三山港的方向拂来,带着水乡固有的潮润,却吹不散那股子浸到骨子里的清冷。两旁的白墙,灰瓦,鳞次的清代楼阁,依旧静默地站着,像一排被时光遗忘的、神情萧索的老者。我的故乡,我儿时的天堂,竟这般悄然地,老了。</p> <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老街东西走向,据说形如壁虎,有壁虎街之称。老街是活的,是喧腾的,是有体温与呼吸的。那时节,这窄窄的三米街巷,何曾有过一刻的空旷?清晨,是菜农担子上露水未晞的青翠,是茶馆里第一声惊堂木的脆响;日间,是信用社商店里营业员的叫卖声,是油坊里木锤撞击榨机的闷实韵律,是酒肆门口酒旗招摇下飘出的、混杂着糟香的豪语。数条百米南北小巷,便如这古镇周身活泼的脉管,将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生机,输送到每一处角落。水码头边,橹声欸乃,船只载着稻米、布缕、鸡豚鱼虾,也载着天南地北的讯息与梦想,从这里“东通吴会,北达长江”。我总爱挤在人群里,看那市桥峨峨,人流如织,觉得这便是世界的全部繁华了。那份“烟火千家,商贾四集”的盛况,是铭在童年眼底,永不褪色的鲜亮画卷。</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只顾在热闹里钻营,哪里懂得,脚下这寻常石板所承载的,是怎样厚重的时光。后来才知,这横山之名,起自一千六百年前一位东晋的将军;这集镇之形,成于七百年前南宋的烟雨。这里长眠着抗元的孤忠魂,琅琅书声曾从谢应芳隐居的茅舍里传出,汇入后世《永乐大典》的浩瀚江河。就连这清冷的老宅深处,也曾于风雨如晦的年代,点燃过第一簇红色的星火,照亮过无数人艰难而决绝的征途。它哪里仅仅是一条街?它是一部摊开在大地上的、有温度的史书,每一片瓦,都是一枚古老的文字;每一道车辙,都是一行深情的注脚。可惜,少年的眼里,只有糖人儿的甜,看不懂这沧桑的墨迹。</p> <p class="ql-block">如今,繁华褪去了,声浪平息了。老街像一个卸了妆的巨人,露出了它本真的、沉默的骨骼。我缓缓走着,在寂静中,反倒第一次听清了它的心跳。我仿佛看见,曹横的剑气与斩蛇的传说,化作了巷口的缕缕清风;包圭的忠骨与文人的风骨,沉潜为脚下坚实的土地。那书声,那呐喊,那市廛的喧嚣,那船工的号子,并未消失,它们只是沉入了更深的土层,与根须缠绕,滋养着这片土地不灭的精魂。商铺的门板紧闭着,可那门楣上模糊的字号,墙头摇曳的狗尾草,都在无声地言说。热闹是它的青春,而这寂寞,何尝不是它另一种深沉的成熟?</p> <p class="ql-block">暮色渐起,为老街披上一袭淡金色的、怀旧的纱衣。我知道,在规划者的蓝图里,它将成为融合江南风韵与红色记忆的“活态遗产”。这固然是好。可在我心里,它永远是那个生动的、嘈杂的、充满烟火人气的故乡。那份衰落了的、冷清了的模样,连同它曾经无比鲜活的喧嚣,一同构成了我生命里最初,也最温暖的背景。转身离去时,我忽然觉得,老街并未真正老去。它只是从一场千年的长梦中,暂时地、轻轻地,合上了眼。而所有关于它的记忆,都将如这三山港的流水,汤汤不绝,在我,以及每一个游子的血脉里,蜿蜒成一道永恒的、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对了,横山桥老街旁原来住着我一个好朋友,现在也搬走去了常州市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