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丛中的一代宗师 一一悼曹谷溪先生

庞随军

<p class="ql-block"> 山花丛中的一代宗师</p><p class="ql-block"> 一一悼曹谷溪先生</p><p class="ql-block"> 作者:庞随军 </p><p class="ql-block"> 他虽然走出了时间,却永远走进了山花丛中。 “请把我埋葬在养育过我的万山丛中吧!活着,要作您忠诚的儿子,死了,也要肥一片您贫瘠的土壤!”先生从诗中走来,最终又归于诗的怀抱。您是黄土高原上取火的信使,将那束光传给了路遥,传给了万千的后辈。您笔下的谷与溪,是陕北大地赋予您最本真的灵性;而您自号“北山”,更蕴藏着文骨铿锵、俯仰天地的金石之风。在这山花烂漫的时节,一代宗师悄然离去,但其实并没有走远,曾经扛锄开荒、如今化作沃土,这满山遍野烂漫如诗的绚烂,就是您不朽的丰碑。</p><p class="ql-block">​ 一一一题记</p><p class="ql-block"> 听闻曹谷溪先生远行的消息时,陕北高原的夏日暖风正从我的窗外而过,带着黄土特有的粗粝与凉爽。我忽然想起了先生在自己的诗作《高原的儿子》中写下的句子:“请把我埋葬在,死了,也要肥一片您贫瘠的土壤。”先生走得安详,回望他走过的路,仿佛还能看见那个一手拿锄、一手执笔的陕北后生,在黄土地上耕耘了整整一生,只为营务一茬叫“文学”的庄稼。</p><p class="ql-block"> 他生于1941年农历二月初一,陕西省清涧县郭家嘴村一个穷苦的农家。少年曹国玺不喜自己的原名,嫌“玺”字太过沉重,便依着陕北方言的谐音改成了“谷溪”。谷,是庄稼和粮食的总称;溪,是山间石缝里汩汩流淌的甘泉。这个名字起得好,后来的日子,他果然像一条从高原石缝中奔涌而出的山溪,滋润了陕北文学的整片沃土。</p><p class="ql-block"> 十五岁那年,他因为一场阴差阳错的调剂,从清涧划拨到了延川中学就读。延川是文化大县,素有“文出两川,武看三边”之说,深厚的文脉从此在他心里扎下了根。初中三年,他在学校里学会了一手雕塑的绝活,靠着一本本高尔基的画册,竟用泥土塑出了一尊两米高的高尔基雕像,立在学校的图书馆前。十八岁的少年,把崇仰的俄罗斯文豪捧上了黄土高原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之后,谷溪去了延川县医院当炊事员。有人笑他,是“延川县文化水平最高、做饭水平最低的炊事员”。谷溪听了也不恼,白天在灶台上炒菜做饭,晚上就伏在灶台边上写诗作文。1965年,他作为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代表,第一次走进北京城,在人民大会堂里见到了周恩来总理。回来后,他写下了一辈子都不敢忘记的誓言:“工农兵定弦我唱歌,工农兵爱啥我唱啥。”这句话,成了他一辈子文学创作的初心,也成了他一辈子办刊办报的宗旨。</p><p class="ql-block"> 那正是中国文坛百花凋零的早春寒月,极左的文艺思潮笼罩着一切,诗歌变成了口号,文字失去了体温。谷溪却不信这个邪。1972年,他拉上路遥、陶正、白军民、闻频几个志同道合的青年,在延川那个弹丸小县城里,用一台油印机,推出一份小小的文学小报。他们给小报取了一个朴素又浪漫的名字《山花》。谁也不曾想到,这朵细小的山花,竟在今天开遍了陕北高原,又最终开遍了整个中国文坛。在它的浇灌之下,路遥、史铁生、陶正、梅绍静、海波、远村、厚夫等等,一代又一代的作家从这块小小的园地里破土而出,形成了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一道独特而绚丽的风景,“山花作家群”。而谷溪先生,就是这山花丛中始终站立的那位园丁。有人评价他是“陕北文学的点灯人”,也有人说他是作家路上的“人梯”与“伯乐”。诗人尚飞鹏更说得直白:“曹谷溪老师是陕北文学的一面旗帜。”</p> <p class="ql-block">  在所有被他扶助的人当中,最广为人知、也最令人动容的,便是他与路遥之间长达二十三年的兄弟之情。两人的相识始于那个特殊的年代。当年谷溪已经是参加过全国文代会、见过周总理的“文学前辈”,而路遥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回乡知青。谷溪敏锐地看到了路遥骨子里的才气,收下他做学生,每一次下乡采访、每一次深入生活,都把他带在身边,教他看社会,教他写稿子,教他学摄影。路遥也不负期望,从《山花》上发表第一篇诗歌开始,一步步走到《人生》,又走到《平凡的世界》,最终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不朽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谷溪对路遥的爱护,几乎到了令人动容的地步。路遥弥留之际,望着床头柜上那幅两人年轻时的合影,走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七十三天。那是怎样的一幅合影呢?想来谷溪先生至今也不忍仔细回忆吧。路遥临终前叮嘱他:“我这次估计抗不过去了,如果去世后,不要将我去西安三兆公墓火化,你和延安朋友们一定要把我埋在陕北的黄土地里。”谷溪后来为了这句话,四处奔走,上下协调,最终争取到让路遥长眠于延安大学背后的文汇山上,面朝延河,日夜聆听着故乡的风声。五十年后,他又亲手将老友史铁生的名字刻进书页里,赶赴北京参加追思会,写下深情的诗句。谷溪先生为路遥和史铁生所做的一切,早已超越了编辑与作者、伯乐与千里马的情谊,而是一种“重于泰山的兄弟情”。</p><p class="ql-block"> 二〇二四年农历二月初一,曹谷溪先生度过了自己八十五岁的生日。虽然已是满头银发、饱经风霜的老人,却依然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言语间带着一口浓浓的陕北口音。退休二十多年来,他从未放下过手中的笔。他主持编纂了《绥德文库》《志丹书库》《宝塔文典》《延川文典》等一系列大部头的地方文献丛书,总数多达八十四卷。他还在自己家里办起了一座小小的“谷溪书馆”,向每一个热爱文学的年轻人敞开大门。曾有晚辈问他:“曹老师,您这一辈子到底在做什么?”谷溪先生笑着答道:“我只营务了一茬叫文学的庄稼。”这简单的一句话,竟是他一生最精确的写照。他把自己活成了一茬庄稼,一茬种在黄土地里、又在黄土地里生长了整整八十多年的庄稼。他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正如他在诗中反复吟唱的那样:“高原的重托,牢记心中”。他对故乡的回报,早已不是简单的物质馈赠,而是毕生的心血、笔墨与深情。</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陕北高原,山野里的山花漫山遍野,一茬又一茬地开放,一茬又一茬地凋谢。可是不管哪一茬花落了,根还深深地扎在泥土里,来年的春风一吹,又会冒出新芽来。曹谷溪先生就是那山花的根。他是高原的儿子,是陕北文学的旗帜,是一代宗师,是一脉奔涌不息的山溪,从高原石缝中奔涌而出,最终流向了无边的文学之海。</p><p class="ql-block"> 他虽然走出了时间,却永远走进了山花丛中。“请把我埋葬在养育过我的万山丛中吧!活着,要作您忠诚的儿子,死了,也要肥一片您贫瘠的土壤!”先生从诗中走来,最终又归于诗的怀抱。您是黄土高原上取火的信使,将那束光传给了路遥,传给了万千的后辈。您笔下的谷与溪,是陕北大地赋予您最本真的灵性;而您自号“北山”,更蕴藏着文骨铿锵、俯仰天地的金石之风。在这山花烂漫的时节,一代宗师悄然离去,但其实并没有走远,曾经扛锄开荒、如今化作沃土,这满山遍野烂漫如诗的绚烂,就是您不朽的丰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5月30日延安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