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亲人，我的粤北（十二）

凝儿

图片：网络

文字：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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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邻花嫂，若按辈份，我得管她叫一声小婶婶。因为，她是我一个远房表叔花钱买来的瑶族媳妇儿。

据说花嫂家在大山深处，姐弟八个，她是老六，后面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父亲常年在山里打猎，母亲重病瘫痪在床。

许是担忧过甚，许是家庭环境就摆在那儿，父母不得不未雨绸缪，早早就给儿女们谋划将来。

女儿只要是有饭吃，有楼房的人家，都肯嫁过去，连带着讨要一笔礼金，礼金全部攒起来日后给儿子起楼房娶媳妇用。

我那远房表叔，名唤俊哥。虽然长得不算特别丑，但是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症，腿瘸了，拄着拐杖走路。

这都罢，关键是人也不怎么灵光。若不是他父亲在镇上开有一家榨油坊，也算是小有积蓄的人家，就凭表叔自身的条件，只怕也是要打光棍的。

成年后他父亲倒是替他相过几门亲事，但乡邻周围人家的姑娘都看不上他。这便一直耽误到三十有余。直到媒婆找上门来说有个家境贫苦的瑶族姑娘应允嫁其为妻。

花嫂的闺名唤作菱花，刚来我们这里的时候，也才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一张朝气蓬勃的脸，浓眉大眼英气逼人。

不会讲也不会听客家话，见人打招呼，指手画脚的回应。俊哥倒不在意，反而像得了宝贝似的，上哪儿都带着他这个小媳妇儿。

乡人见了，有羡慕他傻人有傻福的，也有惋惜花嫂这么一个俊俏的姑娘嫁给又瘸又傻的，总之，顶多也就是嘲笑人的玩笑话罢了。

大家的心里，对于俊哥，还是瞧不起的，若不是自身的条件，谁愿意娶一个少数民族的姑娘呢。

我第一次与花嫂打交道，在一个天气炎热的夏天。她一身瑶装打扮在泉水池边洗衣服。我和庄家兄妹在泉水湖里戏水玩耍，本就嫌弃她着装怪异，又跑到游泳的池子来洗脏衣服，自然很不被人待见。

我不知道她是谁，遂问小伙伴，她们笑着拍手道：“她不就是你拐子表叔俊哥买来的小媳妇啰！”

花嫂见大家嘲笑她，将装衣服的桶装满水直接朝我们脸上泼，边泼边用瑶族话对着我们大骂。

我们虽然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见她怒气冲冲的样子，也能猜出一二，这必是个不好惹的主。我心里也禁不住对这个年轻泼辣的姑娘生出几分敬意来。

花嫂毕竟是外来人，顶多也就敢在我们一群半大孩子的面前耀武扬威罢了，平日里可没少受人欺负。

我们都知道瑶族居住的环境，在大山里，大山里是没有水田的。农忙季节，她也弯腰撅腚跟着家人在田里忙活，因为语言不通且不得其法，拔秧苗常把秧苗扯断不说，经常连人都摔在田里，和着一身的泥水，甭说有狼狈。

要知道在我们家乡，拔秧苗是孩童都能干好的活。插秧苗她也不会，人家是手指捏着秧苗插进田里，她是手握着秧苗将拳头一起放进田里，手抽出来，秧苗也跟着浮起来了。

她的大哥大嫂便对着她骂一些极难听的话，骂得多了，花嫂也不管他们，直接坐在田埂上罢工。田埂上有的是人，大家便把花嫂的事作为笑柄及茶余饭后的谈资。

花嫂真正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却是因为邻村的流氓痞子李章古。李章古这个人，家也极穷，未婚，人长得黑壮，小小的斗鸡眼在他那张大黑脸上更显得暗淡无光，一副凶神恶煞之相。终日游手好闲，专干各种偷鸡摸狗的恶事，真正是臭名昭著的人。

所以，即便是在大树下玩耍正欢的孩童，也知道远远看见了就大喊一声李章古来了，便四下散去各自飞奔回家紧闭门户。

一日，李章古喝了烧酒路过玉米地，见如花似玉的花嫂只一人在玉米地里施肥，顿时心生歹意。

最后的结果，花嫂被抓花了脸，撕烂了衣裳，批头散发地扯着被扭断胳膊的李章古闹到村委去。

还不待村委主任问起事情的缘由，花嫂直接把李章古摔在地上，用蹩脚的客家话狠狠地说：“从此以后，谁敢惹我半分，我就不是拧断一条胳膊这么简单，我要他性命！”说完，又指手画脚一番，也不管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

很快，这件事情就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人们又开始对这件事情捕风捉影地嚼起舌根，大家都质疑花嫂看着这么纤弱的年轻女孩，怎么可能是李章古的对手？肯定是得逞了吧。

最后村里一个老人说，莫小瞧瑶族人啊！她们自小就会巫蛊之术，对着人念咒语就可以让人动弹不得。

又将他早些年做牛贩生意，有一次路过瑶寨被几个孩童念咒迷晕掳去身上财物的事情绘声绘色一番。

从此以后，确实是很少有人再敢招惹花嫂了，孩子们见了也不敢再对她拍手笑，大人也不敢再恶意阻断她放的田水（客家话，灌溉庄稼的意思）。

没过多久，听说花嫂怀孕了。十个月后顺利诞下一名男婴。因为远房亲戚这层关系，母亲拿红糖童衣童被领着我上她家去祝贺。

母亲与花嫂的婆婆在客厅闲话，我跑进房间逗弄那婴儿。花嫂半靠在床头冲我招了招手，唤我坐到她跟前。

我有点胆怯，僵着，问她：“小婶婶，你当真会巫蛊之术？”，她笑了笑，素净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置与否，只是目光慈蔼地望向婴儿，然后低下头。

我看着她突然暗下来的脸，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孩子一天天长大，村里人都有意无意地说起花嫂的儿子，怎么和父母长得没半分相像，恶毒的妇人还说，那孩子眉眼之间还依稀有着李章古的影子，这就是个小杂种吧。

各种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再一次像潮水般向花嫂涌来。花嫂也不向大家解释什么，只是平静地生活，去哪儿都把她儿子背在身后。闲话听多了，也传到半傻的俊哥耳里，他便常常对着花嫂拳打脚踢。

最后，花嫂走了。有人说天没亮去放田水的时候看见花嫂和一个瑶族青年走的，也有人说花嫂在山里寻了短见。

俊哥的家人也去花嫂娘家三排瑶寨那边去寻，然而，多年问访无果。人们已渐渐忘记了曾经有过花嫂这么一个人，到现在，已无人再提起。

（这是五年前的旧作，阅读量只有一千多，我把它重新编辑一下发表在自己的圈子。自我骄傲一下，写得好的人，不管写什么，不管什么时候，都写得好，可以当成范文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