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丨山外山丨茶山恋丨连载（31）

叁点壹肆.桐柏红

第三十一章：真相

蒋萍萍的调查，比预想的快。

三天后的傍晚，春喜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几张翻拍文件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边缘有阴影，像是偷拍。

第一张，是《盘古山铁矿关闭及环境初步处理说明》，落款日期是1998年6月。文件里提到，矿区关闭后，对主要矿坑进行了覆土填埋，但“受当时技术条件所限，对周边土壤及地下水可能造成的重金属污染，未能彻底根治”。

第二张，是富华集团2009年承包盘古山荒山的《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节选。在“风险提示”一栏，用很小的一行字写着：“项目用地涉及原矿区边缘，可能存在历史遗留污染风险，建议进行专项环境评估。”

第三张，是一份2010年的《环境评估委托协议》，甲方富华集团，乙方省城一家环评公司。但协议金额被手写改过，从最初的三十万，划掉，改成了五万。旁边有潦草的签名批注：“简化流程，控制成本。蒋。”

第四张，是最终的《盘古山茶园建设项目环境评估报告》摘要页。结论是：“经检测，土壤及水质各项指标符合农业用地标准，项目可行。” 盖章日期是2010年10月。

最后一张，是手机拍的便签纸，蒋萍萍的字迹：“我爸办公室保险柜里的。当年做环评的人收了钱，出了假报告。原始数据可能被销毁了。富华知情，但选择了隐瞒。我也是帮凶之一——我经手了茶园的扩建预算。”

彩信之后，跟着一条文字：“证据我留了备份。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春喜坐在合作社院子的石凳上，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山里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穿透他单薄的衬衫。那些模糊的照片，像一块块冰冷的铁，沉甸甸地压进心里。

富华不仅知情，而且有意掩盖。用最便宜的环评，买一份干净的结论。然后把这片埋着污染的土地，包装成生态茶园，租给了他们。

而蒋萍萍，这个曾经对他流露好感的女人，此刻把刀把子递到了他手里。只要他愿意，这些证据足以让富华集团身败名裂，让蒋大山吃不了兜着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蒋萍萍：“别误会。给你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或者原谅富华。是让你知道，你在和什么人、什么事打交道。也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春喜抬起头。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深黛色的轮廓。合作社院子里的灯亮了，是桃红在厨房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贵山叔和几个汉子刚从山上背了笋下来，在井边冲洗，大声说笑。何伟山办公室的窗户亮着，他还在核对今天的账目。

这片刚刚燃起希望，却又接连遭遇重创的山林，这些指望着茶园过活、刚刚凑出全部积蓄支持修复的乡亲，这个风雨飘摇、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的合作社……

和那个在县城高楼里、用一张假报告就轻松埋下祸根的商业帝国。

力量对比，悬殊得像鸡蛋和石头。

他慢慢打字：“你想要什么交代？”

蒋萍萍回复得很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爸那里，我会去谈。但他……不会认的。你要有准备。”

春喜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厨房。桃红正在炒菜，锅里是腊肉炒笋片，香味扑鼻。

“回来了？马上好。”桃红回头冲他笑，火光映在她脸上，温暖而生动。

“嗯。”春喜应了一声，走到灶后，默默添了把柴。火舌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今天笋卖得不错，镇上的餐馆全收了，现钱。”桃红一边翻炒一边说，“就是价格压得低。不过能换成钱就好。贵山叔说，明天再多叫几个人上山。”

“桃红，”春喜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现在有一个机会，能一下子搞垮蒋大山，搞垮富华，给咱们出气，也给咱们争取一大笔赔偿。但是，代价可能是合作社以后在县里寸步难行，甚至……咱们得离开这里。你干不干？”

桃红翻炒的动作停住了。她关小火，转过身，看着春喜。脸上还沾着点烟灰，眼神却清亮。

“春喜，”她轻声说，“是不是……那五百亩茶园的事，查出什么了？”

春喜点点头。

桃红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锅铲，继续翻炒，声音平静：“如果是为了出气，不干。气出了，日子也毁了。咱们跟蒋大山，不是一路人，犯不上跟他同归于尽。”

她顿了顿，把菜盛出来：“如果是为了赔偿，那要看是什么赔偿。钱能解决的事，现在对咱们是大事。但要是拿了钱，得永远背着个‘敲诈’、‘搞垮本地企业’的名声，在盘古山抬不起头，那钱，不要也罢。”

她把菜端到桌上，擦擦手，看向春喜：“咱们是种茶的。根在这里，人在这里。走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的意思是，能不撕破脸，最好。但要是人家非要逼得咱们没路走……那也没办法。大不了，从头再来。反正咱们也不是没穷过。”

春喜看着她，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平实的话语，轻轻理出了一点头绪。他走过去，抱住她，很用力。

“怎么了？”桃红拍拍他的背。

“没什么。”春喜把脸埋在她肩头，闻着她身上混合着油烟和山野气息的味道，“就是觉得……有你，有大家，真好。”

第二天一早，春喜把陈长山、贵山叔、何伟山叫到办公室，锁上门。他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们看了，把事情说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王八蛋！”贵山叔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这是要绝咱们的根啊！五百亩！五百亩地！他们怎么敢？！”

陈长山脸色铁青，手指哆嗦着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出来：“这事……太大了。真捅出去，富华完了，蒋大山完了，可咱们……也得被扒层皮。县里会怎么看咱们？得罪了纳税大户，以后还想不想在盘县混了？”

“可咱们能咽下这口气吗？”何伟山年轻，血气方刚，“他们这是欺诈！是犯罪！应该去告他们！让他们赔得倾家荡产！”

“告？怎么告？”陈长山苦笑，“证据是偷拍的，来源说不清。蒋萍萍会出庭作证吗？就算告赢了，富华倒了，咱们合作社就能好？银行还敢贷款给咱们？其他企业谁还敢跟咱们合作？咱们就成瘟神了！”

“那就这么算了？！”贵山叔瞪眼。

“算了？那五百亩茶园怎么办？修复的钱谁出？咱们社员凑的几十万，就填这个无底洞了？”陈长山反问。

两人争起来。何伟山看向一直沉默的春喜。

春喜等他们声音低了，才开口：“告，是最后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不走。但现在，咱们手里有牌了。”

三个人都看他。

“蒋大山怕什么？”春喜慢慢说，“怕事情曝光，富华名誉扫地，他身败名裂。怕蒋萍萍手里的证据。也怕……咱们真豁出去，把这事闹大。”

“你是说……跟他谈判？”陈长山迟疑。

“不是谈判。是通知。”春喜语气冷静，“通知他，我们知道真相了。给他两个选择：一，富华承担全部污染调查和治理费用，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二，咱们把所有证据，连同他当年做假环评的事，一起公之于众。让法律和市场来判。”

“他会选第一个？”贵山叔不信。

“他不想选，也得选。”春喜说，“因为咱们手里，不只有证据，还有蒋萍萍。她是蒋大山的女儿，也是富华的总经理。她站哪边，很重要。”

“可蒋萍萍会站咱们这边？”何伟山问。

“她不一定站咱们，但她会站在‘对’的那边。”春喜想起蒋萍萍最后那条信息，“至少现在，她会。这就够了。”

“那……谁去说？”陈长山问。

“我去。”春喜站起来，“就今天下午。长山叔，你帮我约一下蒋大山。就说，合作社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谈。关于那五百亩茶园的历史。”

下午三点，富华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蒋大山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脸色不太好看。周助理垂手站在旁边。春喜一个人坐在对面。

“郝社长，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非要跑一趟？”蒋大山语气冷淡，“听说你们修复工程启动了，资金还够吧？要是不够，可以再商量，但管理权的事，没得谈。”

“蒋董，”春喜开门见山，“今天来，不是说修复工程的钱。是说那五百亩茶园的过去。”

蒋大山眼神一闪，端起茶杯，吹了吹：“过去？什么过去？不就是一片荒山，我们承包下来，改造成了茶园。”

“是吗？”春喜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那请蒋董看看，这是什么。”

蒋大山瞥了一眼。只一眼，他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了。但他没动，也没拿起来看，只是盯着春喜：“什么意思？哪来的？”

“哪来的不重要。”春喜说，“重要的是，这上面写的，是真的。1998年的铁矿污染说明，2009年你们自己报告里写的风险提示，2010年你们花钱买的、结论干净的环评报告。蒋董，五百亩茶园下面，埋的是污染土。你们知道，但没告诉我们。”

“胡说八道！”蒋大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郝春喜！我警告你，说话要讲证据！你这是诽谤！”

“证据是不是真的，蒋董心里清楚。”春喜坐着没动，声音平稳。

蒋大山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桌子。他死死盯着春喜，眼里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看向周助理，周助理低着头，不敢对视。

“你想怎么样？”蒋大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两个选择。”春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富华集团出资，聘请权威第三方机构，对五百亩茶园及周边区域，进行全面的污染调查和风险评估。所有治理费用，富华承担。合作社保留依据最终调查结果，追究法律责任和要求赔偿的权利。”

“第二，”春喜收起一根手指，“我们把所有证据公开。包括这些文件，包括当年环评造假的线索，让媒体，让公众，让法律，来判断。”

“你在威胁我？”蒋大山声音发颤。

“不是威胁，是通知。”春喜站起来，“蒋董，您是生意人，算得清账。是花一笔钱，把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干净，保住富华的声誉，保住您和蒋萍萍的前程，跟合作社继续合作，共享盘古山茶未来的发展。还是赌上全部身家名誉，跟我们一起烂在这片有毒的山上。您选。”

办公室里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蒋大山脸色灰败，他慢慢坐回椅子，像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他看着桌上那几张刺眼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苍老。

“周助理，送客。”

“蒋董，”春喜没动，“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明天中午之前。如果收不到，我会默认您选了第二条路。”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传来茶杯被狠狠摔碎的声音。

春喜走出富华大厦，阳光刺眼。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桃红发了条信息：

“谈完了。等我回家吃饭。”

又给蒋萍萍发了一条：“话带到了。谢谢。保重。”

他骑上摩托车，拧动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身后的喧嚣。他朝着山的方向，朝着那片有炊烟、有灯火、有等待、也有无数难题和毒疮的土地，疾驰而去。

路还长。坑，得一个一个填。但至少现在，他手里有了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