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谈

兰若寺DE妖医

秦腔自秦人牧马始，于天水一带吼起，发扬光大于八百里秦川，今又在甘肃盛行。其声高亢，其调粗犷，乡人谓之"乱谈"。这乱谈二字，倒也贴切。腔调虽乱，却乱中有序；言语虽杂，却杂里见真。每每听那台上人吼将起来，台下人便也随声附和，一时间，台上台下，竟分不清谁是戏子，谁是看客。

乱谈之为戏，原不过是乡野村夫劳作之余的消遣，谁知竟成了气候。先是三五人聚于田间地头，吼上几句，解解乏；继而搭起台子，穿上戏服，俨然一派正经模样。那唱词里，有忠孝节义，也有奸佞小人，有帝王将相，也有贩夫走卒。唱者无心，听者有意，久而久之，这乱谈竟成了教化乡民的一剂良方。

乱谈者，非真乱也，乃是乱中有序，杂而不紊。然则世间之乱谈，又何止于戏曲哉？秦地牧马人初作此腔，不过随口一吼，以解胸中郁结。久而久之，竟成格调。彼时之乱谈，尚存几分真意。而今之乱谈，则愈演愈烈，竟至于不可收拾。乡人云："笑贫不笑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是天理，却不想竟演变成了"人为财可无所不为"。此亦乱谈之一种。贫者自贫，娼者自娼，何以笑此而不笑彼？人心之乱，已先于言辞矣。

官府文告朝令夕改，今日河东，明日河西，使小民无所适从。此乃"官乱谈"也。退居还耕之说尤可笑，推倒农舍，毁人庐墓，美其名曰"复耕"。然则耕者何曾得利？只见黄土飞扬处，官绅之腰包渐鼓。河道平地被占，山地荒野反划为良田，此何异于指鹿为马？乱谈至此，已成欺世盗名之术。

河道边的平地，向来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水源充足，土质肥沃，种什么成什么。如今却被各种名目占了去，有的说是"防洪工程"，有的说是"景观建设"，更有甚者，干脆围起来，挂上"私人领地，禁止入内"的牌子。而那些山旮旯里的薄地，石头比土还多的地方，倒被划成了"基本农田"。庄稼汉们站在山梁上，望着那些连草都不爱长的所谓"农田"，只能摇头苦笑。

炊烟袅袅，本是乡村最寻常的景致。清晨，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缕缕青烟，那是生活的气息。如今却说这炊烟是"污染大户"，要整治，要取缔。那些个坐在办公室里的大人们，大约是从未见过真正的炊烟吧？他们只认得报表上的数字，只知道"PM2.5"这样的洋词儿。而满大街跑的汽车，排出的尾气乌黑，倒成了"现代文明的标志"，无人敢置喙。此等乱谈，非但颠倒黑白，更是混淆视听。我想，大约因为汽车乃"进步"之象征，而炊烟则是"落后"之标志。进步者虽有千般不是，亦可原谅；落后者纵有万般好处，亦当铲除。此等逻辑，不亦乱乎？

乱谈之为物，初不过言语之失，继而成为行事之则。秦腔之乱谈，犹有韵律可循；世事之乱谈，则全无章法可言。乡间老农蹲于墙角，吸着旱烟，忽叹道："……怎么愈整治愈乱。"此言虽简，却道出了乱谈之精髓。整治者，往往即是添乱者也。

秦腔演员在台上吼得声嘶力竭，台下观众听得如痴如醉。演员明知是假，观众亦明知是假，然而假中作真，真中作假，此乃乱谈之妙处。今之世事，何尝不是如此？台上者卖力表演，台下者勉强喝彩，彼此心照不宣，共同维持这乱谈之局。

乱谈既久，则假亦成真。退居还耕之地，数年后或真能长出几根禾苗，于是当初的乱谈便有了依据。河道占为他用，久而久之，人们便忘了那里原是流水之地。山地划为农田，几经周折，档案中便成了"历来如此"。乱谈之为患，正在于此——它能够篡改记忆，重塑历史。

炊烟被禁，农家改用电灶，表面看去是进步了。然而电从何来？来自远方的煤矿，来自拦河而建的水坝。污染不在眼前，便以为不存在，此乃现代乱谈之高明处。汽车尾气日日吸入肺中，但因是"现代化必需品"，故无人敢于置喙。乱谈之道，贵在选择性失明。

秦腔演员有时会突然停下，向台下观众道几句家常，然后再转入正戏。这种打破常规的做法，观众不但不怪，反而觉得亲切。而今之政策推行，亦常如此突如其来，使人措手不及。但民众哪有观众那般好脾气？乱谈用于艺术可谓风趣，用于行事则成灾殃。

乱谈之为戏，本有规矩。唱什么调，走什么步，都有章法可循。台上的戏子再怎样疯癫，也知道那是做戏，下了台，还得规规矩矩做人。而今这世道的乱谈，却没了章法，人人都在即兴表演，个个都以为自己是主角。那些个有权有势的，更是把乱谈唱到了极致——他们说黑是白，指鹿为马，还要众人随声附和。

乱谈盛行之处，真话便成了异端。农人若问："为何拆我房子？"答曰："为了你好。"再问："好在何处？"则可能被斥为"不识大体"。乱谈最忌追问，因其本无逻辑可言。秦腔之乱谈悦人耳目，世事之乱谈则伤人肌骨。

旧时秦腔艺人地位卑微，只能在乡野间"乱弹乱唱"。今之乱谈者则高坐庙堂，其言足以移山倒海。艺人乱谈，至多荒腔走板；权贵乱谈，则能倾人家国。乱谈之危害，视执掌者而定。

天水一带的老者尚记得真正的秦腔该怎么唱，如今的年轻演员却只顾迎合时尚，加入许多花哨动作。乱谈之艺，渐失其本。正如当今之事，表面繁华，内里空洞。乱谈至此，已非艺术，而是病态了。

秦腔中的乱谈本是一种突破，是对严苛格律的反抗。而今日之乱谈，则成了新的桎梏，将人心困于虚伪与麻木之中。乱谈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们已经习惯了乱谈，甚至依赖乱谈而生存。

当所有规则都成了乱谈，那么乱谈本身也就成了唯一的规则。秦腔演员在台上吼出最后一个高音，台下掌声雷动。而在生活的舞台上，乱谈永无止境，却无人敢于喝彩。

乱谈，乱谈，终究不过是一地鸡毛。

记得小时候看乱谈，最精彩处莫过于"变脸"。那戏子一转头，一甩袖，脸谱就换了颜色，红的变黑的，善的变恶的，引得满堂喝彩。如今这变脸的把戏，竟从戏台搬到了官场。昨日还在大会上义正词严地宣讲"保护耕地"，今日就能签字批准占用良田；上午刚说完"民生无小事"，下午就能下令强拆民房。变得之快，连戏台上的老艺人都要自愧不如。

秦腔乱谈里有一出《铡美案》，讲的是包公秉公执法，不徇私情的故事。小时候看这出戏，总以为当官的都该像包公那样。长大了才明白，戏是戏，现实是现实。现实中的"包公"们，有的早被金钱美色收买，有的则被上级压力折腰，剩下的那几个不识时务的，也被边缘化了。如今的乱谈，唱的净是《权与钱》《利与弊》《瞒与骗》之类的新编戏码。

乡村的夜，原本是静谧的。偶尔几声犬吠，更显得夜之深沉。如今却不得安宁，不是东家在连夜赶工建房，就是西家在通宵达旦地庆祝拆迁补偿。钱多了，是非也就多了。亲戚间为分补偿款反目，邻里间为地界争执斗殴，昔日和睦的乡村，如今处处是算计，人人提防着彼此。

最可笑的是那些个"美丽乡村"的标语，刷在残垣断壁上，鲜艳得刺眼。拆了真乡村，建起假古董，然后美其名曰"保留传统风貌"。那些决策者们坐着轿车来，指点江山一番，又坐着轿车走，他们哪里知道，乡村的美，不在于白墙黛瓦，而在于那份淳朴与真实。

乱谈唱了千百年，唱的是人间百态。如今的乱谈，却唱得人心里发慌。台上的人卖力表演，台下的人被迫配合，一出荒诞剧，无人能够喊停。

前些日子在歇马店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一个老汉正扯着嗓子唱秦腔。那声音沙哑苍凉，唱的是一出几乎失传的老戏《哭长城》。旁边听的人不多，几个小孩在远处追逐打闹，对这古老的调子毫无兴趣。

我驻足听了一会儿，那唱词里有这么几句："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老汉唱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叹了口气："现在连铜都不是了，全是镀金的废铁！"

众人哄笑，笑声里却带着苦涩。

乱谈终究是乱谈，再怎么唱，也改变不了什么。台上的戏子吼破了喉咙，台下的看客拍红了手掌，曲终人散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继续在这更大的戏台上，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人生的戏最终会曲终人散，只是不知道，这乱谈的戏，何时才是个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