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孤灯，书香润心

云水禅心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人生行至半途，两鬓悄然染上了岁月的霜华。每当耳畔偶然响起那带着浓重泥土气息的乡音，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思绪飘回那个藏在林木蒙翳深处的小山村。那群朴实、厚道的人，他们的音容笑貌，真真切切地浮现在眼前。那些感人至深的故事，如同冬日里的暖阳，让我在漫长的岁月里，总能感受到尘世最本真的温暖。借着这些回忆的碎片，我想以此见证我成长的轨迹。

一、入山

时间回溯到三十八年前。我刚参加工作，被分配至杜村乡圪道沟小学。

凡地名带“沟”字，必与山相连。圪道沟藏在林木蒙翳的大山深处，是杜村与良马的边界。顺着326省道，在桑曲村岔路进沟，还要颠簸十五华里。那时的路未铺水泥，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父亲送我报到。自行车驮着铺盖，我提着生活用品。一路逢河过石桥，父子俩得扛着车蹚过去。从桑曲到陈家沟路尚好走，一旦岔进大西沟，便是两山夹一沟的险境。山路蜿蜒，杂草没膝，灌木甚至遮蔽了路面。行走其间，我总疑心草丛里会窜出一条蛇或野兽。听到灌木丛沙沙作响，我便推着车狂奔几步，回头定睛一看，不过是山雀惊飞，这才按下心来。

上坡时，须躬身发力，脚若软一分，连人带车便会退坡；下坡时，双手死捏车闸，身体后倾，生怕一头栽进深渊。

一路上，老父亲喋喋不休。他说他曾在此执教，王章程、建福、海生都是他的学生，并叮嘱我有事找章程家。他还讲起管辖的几个自然村：车儿凹、毛儿滩、核桃庄……孩子们翻山越岭来上学，远的要走五里，故而取消早读。

“人呀，有智吃智，无智吃力。”父亲反复告诫我，“读书能长智慧，说话要占个‘理’字，待人要有礼数。”

当年不懂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如今，那唠叨成了绝响，而那教诲，却成了我一生的标尺。

中午时分，我们爬上一个大坡，圪道沟到了。

二、孤校

圪道沟坐落在半山腰，不过五六户人家。学校挤在一个杂院里，与民房相连。左边是哑巴家，右边是二娃家，中间三间烟熏火燎的土墙瓦房便是教室。

推开房门，光线昏暗，墙壁黑得发亮。外间摆着四张条桌，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里间是卧房兼厨房。一张老木床，桌面凹凸不平，窗台上那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是我唯一的伴。

村里听说来了新老师，顷刻间围了一群人。孩子们好奇地打量我，我也不过是个刚出校门的娃娃。大人们热情地拉着父亲的手，叙着旧。他们告诉我，学校曾换过两个男老师，都待不住，学校眼看就要撤并。此刻，七个孩子（四年级一人、二年级两人、一年级三人，外加一个学前生）正睁着大眼睛望着我。

“女老师一般不来这苦寒之地。”身后有人议论。那语气里的崇拜，让我油然生出一股豪气：既然来了，便要做这山里孩子攀登的阶梯。

然而，现实总比想象骨感。

三、夜怖

夜幕降临，大山阴森可怖。杜鹃的哀啼划破长空，我屏住呼吸，缩在桌旁。昏黄的煤油灯跳动着灯花，滋滋作响。我不敢熄灯，听说野兽和鬼怪都怕火光。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我想起父母家人，鼻子一酸，泪水便断了线似的砸在桌面上。那一夜，提心吊胆，泪湿衣襟。

后来，王章程的妻子桂苗知道了，硬要我搬去她家住。章程叔是父亲的旧徒，慈眉善目，温文尔雅；桂苗婶则是个爽利的女中豪杰，浓眉大眼，说话落地有声。他们待我如亲生女儿。

四、护犊

初出茅庐，难免受气。村里有个叫建岗的后生，是从外地辍学回来的。一日，他远远地骂我，言语污秽不堪。我没理他，却气得浑身发抖。

午后，那个还没到学龄的小女孩三妞跑进教室，天真地问：“老师，建岗哥让我问你，‘配种’是干啥的？”我一听，火腾地窜上来，猛地举起巴掌，眼看就要落下。三妞瞪着惊恐的大眼望着我，那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我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没舍得打。

我冲出教室，对着建岗怒吼。一上午，委屈的泪水止不住。

下午，桂苗婶便找上了建岗的家。她指着建岗的父母说：“咱这深山旮旯，能留住个老师是福分。闺女小，父母不在跟前，咱得护着。要是把老师气走了，误的是咱自家孩子的前程！”

临走，她又来安慰我，念及我父亲的旧好，说父亲当年冬天夜里给他们讲《隋唐演义》《杨家将》，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

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我拆洗被子，是桂苗婶帮我缝；她家吃好饭，总打发二妞来叫我；奶奶那双小脚，也常颤巍巍地给我送来新鲜的蔬菜。

五、挑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想报答。

一天，章程叔夫妇外出，家中只剩小脚的奶奶。我便去沟底挑水。

前几日刚下过雪，背阴处的积雪冻成了冰疙瘩。羊肠小道挂在峭壁上，我弓着腰，挑着桶，一步一步挪。那姿势想必极难看，像个弯曲的问号。行至险处，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歪，险些坠入深沟。幸好无人看见我的狼狈。

换肩，喘息，稳住。我咬紧牙关，重心下移，心中默念：“为之，难者亦易矣。”终于，我把水挑回了院子。那一刻，看着陡坡，我笑了。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走弯路、摔跟头是常事，只要腰别折就行。”

六、笨蛋儿

七个学生中，有个小名唤作“笨蛋儿”的男孩。说是体育课，其实就是带他们在打麦场活动。我教齐步走，讲要领，做示范。

“迈左腿，摆右臂；迈右腿，摆左臂。”

我讲得口干舌燥，他却怎么也学不会。迈左腿，左臂跟着甩；迈右腿，右臂往上扬。那滑稽样，像极了赵本山演的小品。但我确信他是真懵了，不是捣乱。

别看读书不开窍，干农活他却是把好手。队里分给我二分口粮地，让我刨地边。我抡起锄头，没几下就气喘吁吁，手掌磨出了血泡。

“老师，不是那么刨的。”笨蛋儿夺过锄头，教我：“要高高举起，猛扎进土里，再顺势往怀里一拉。”他边说边做，一锄头下去，翻开一大片土，利索得很。

我这个“老师”，在他面前像个小学生。那一刻，我看着他满是泥土的手，突然明白，知识能走出大山，但土地才是养育万物的根本。

七、松与书

父亲曾说：“不要忘记学习。”

这里没有电，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视。大雪封山时，孩子们不来，我便独享这份寂静。

清晨，我夹着书，背倚一棵老松坐下。累了，便看山上的松：“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看天上的云，我想起崔颢的“白云千载空悠悠”。

更多时候，是李白陪着我：“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那段日子，我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延续至今。

八、余响

如今，那所学校早已荒废，那条沟或许也已长满了荒草。

当年的“笨蛋儿”该已年过半百，桂苗婶婶想必也是白发苍苍。

我常常想，如果不是那年父亲执意送我去那深山，如果不是那一千多个日夜的孤寂与清冷，我这辈子可能永远不知道，人到底能有多坚强。

那一年，山是冷的，心却是热的。

每当回想起这段青涩岁月，我不再觉得那是苦难。

正是那段深山的孤寂，教会了我自觉与自强；

正是那群朴实的乡亲，教会了我善良与包容。

我的青春，没有桃面柳眉，没有柔膝轻歌。

我的青春，是跌跌撞撞行进在峭壁上的身影，是那一盏在黑夜里，哪怕微弱、也要亮着的煤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