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访书塾 文脉证丹心，——古稀翁妪荻港漫游记（26）

半老玩童

苕溪叠翠，烟雨横空；古村含韵，清景无尘。初夏时节，余偕老伴漫游荻港南苕胜境。濛濛细雨垂帘，漠漠烟云锁巷，青阶濡润，苔绣千年古色；流水萦回，波摇十里江南。小桥卧碧浪，黛瓦沐清霏，一砖一瓦皆藏风雅，一溪一巷尽蕴书香。

游至中途，老伴欣然别往，遍览村隅风物；余独怀幽趣，缓步趋赴积川书塾。古塾临河而立，庭宇清幽，朱门半掩，虚纳一庭烟雨。不闻市井喧嚣，唯听雨打檐铃、风穿竹树，静谧安然，自成一方文脉净土。推门轻入，院宇萧然，古木含滋，碑石凝润，百年书塾的沉厚底蕴，在烟雨氤氲中愈发悠远绵长。

正驻足遐思之际，一耄耋老者缓步出堂。霜鬓苍颜，自带斯文正气；言谈温雅，心怀文脉千秋。询其来由，乃积川书塾值守、专司古贤文脉考证之耆老。老者笑言相迎，引余入坐。

余观其办公之所，满目皆为文史书卷。案头层叠如山，府志县志堆陈左右，宗谱残册罗列前后，历代进士科考笔录、乡贤文人遗存、状元事迹笺注，高低堆叠、密密盈桌。泛黄纸页凝岁月风霜，细密字迹载踏勘心血。更见老者手自誊抄之核查随笔、逐页比对之考据笔录、风雨走访之田野手记，字字工整，笔笔审慎。凡乡贤籍贯、生卒履历、私塾学脉、姻亲源流，皆逐条甄别、逐项批注，疑点圈点标注，佐证分门归档。一卷一册，皆为踏访求真之迹；一字一墨，尽是敬畏历史之心。

余见室中静谧，未见他人，遂轻声问询塾中同仁去向。老者慨然答曰：同塾数名耆旧，皆怀守文之心、担传承之责，今日烟雨漫野，众人并未闲居，皆各领其职、分赴四方。或顶风冒雨奔走乡邑村落，踏勘古宅遗址；或往返湖州府库馆藏，翻检旧档秘册；或走访族老世家，核对讲古传闻、订正谱系源流。人人各司其任，事事务求实证，不因风雨而怠志，不因年高而松懈，皆为厘清荻港千年文脉、勘定历代贤儒事迹而躬身奔走。

老者复端出案间手札卷册，娓娓为余细说考据始末。坦言方才自湖州府城匆匆归返，连日奔波劳碌，皆为梳理校核古村状元文脉。

余素知荻港文脉鼎盛，积川书塾两百载薪火相传，昔年早已考实姚文田、陆润庠两位状元，学籍确凿，史志昭彰，碑谱双证，已成千秋定鼎之论。今闻老者再度奔走考证，心生疑惑，遂躬身请教。

老者肃然答曰：今有两名先贤，为清代湖州名士、科举魁首，虽正史籍贯记载存异，然与荻港故土、积川文脉渊源深厚，千丝万缕，不可割裂。或为族缘联姻，世代交好，宗族血脉互通于荻港；或为地缘相近，乡闾相依，年少时常旅居此地、读书会课；或为学脉相承，曾游读于古村私塾，受教于积川前身学舍……诸如此类渊源缘脉，均需勘验校核。

先贤之名，世代流传；文脉之缘，自古有之。然老者秉持初心、恪守史规，坦言文脉考证，最忌附会浮夸、牵强立论。纵有万般渊源、千古传说，若无方志佐证、族谱可稽、实物为凭，便不敢轻易定论、草率立名。是以经年跋涉府县，遍查史志卷宗，细勘宗族谱牒，深究碑刻遗迹，一字必究，一事必证，务求铁证如山、史事无谬。其案头累累笔墨、满卷批注，便是一丝不苟、审慎治学最真切之见证。

余静坐聆教，目视满案文卷，纵观一众耆老风雨奔走之姿，心生万千感慨。世间考证，或有成败，史事定论，终有虚实。纵使此番校核终无定论，纵使两名疑似先贤最终未能落籍荻港、定鼎状元之名，亦丝毫无损荻港文脉之厚重，更不负积川书塾千年之声名。

山水存灵，因缘留迹。二名状元先贤与荻港的地缘之亲、族缘之谊、学缘之脉，已是镌刻岁月、留存青史的珍贵羁绊。而最可钦、最可贵者，从来不是新增几方状元盛名、几桩文史佳话，而是代代荻港文人、积川守塾之人，敬畏历史、求真务实、慎终追远、不负文脉的赤诚风骨。

不求虚名之堆砌，只求真史之流传；不贪文脉之浮华，唯守初心之纯粹。不为沽名造势，只为不负先贤、不负古塾、不负千秋文明，更不负万里山河、万千前来寻根问道的华夏游人。这份严谨、这份执着、这份担当，便是生生不息的积川精神，是江南文脉薪火永续的核心根脉。

纵观华夏千年文脉，何以历经战乱流离、岁月沧桑，依然赓续不绝、生生不息？正因九州大地，代代皆有如是笃诚之士。以高龄之躯伏案勘卷、风雨奔波，以敬畏之心护古籍，以审慎之志勘文史，以赤诚之魂传文脉，不臆断古事，不篡改源流，不盲从传闻，让每一段历史有据可查，让每一位先贤有迹可寻，让中华文脉清白传世、浩荡绵延。

此般守正求真的风骨，恰是新时代文化自信最质朴、最动人的生动注脚。文化自信，不在宏词大论，而在方寸书塾的坚守；不在虚名盛誉，而在代代传承的初心。

雨丝渐敛，烟云微散。辞别老者，回望积川书塾。烟雨洗尽尘俗，古塾愈显庄穆。白墙黛瓦藏千秋翰墨，一庭烟雨载万古初心。

状元之名，或有定与未定；文脉之魂，永存不毁。积川一书塾，守一城文脉，传一世清风。其求真务实、敬畏古今的精神，值得世人铭记、后世弘扬，代代赓续，久久相传，让江南书香恒存，让华夏文明恒昌。

这真是:

黛瓦临溪绕荻烟，

积川翰墨续千年。

一庭书韵随风远，

尽是耕读旧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