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行于山海

卢明生

美洲捡漏之旅——圣文森特和格林纳丁斯（拉·苏弗里耶尔火山／格林纳丁斯之贝基亚岛）2026年5月17日落笔

加勒比海岛国之行不是上山就是入海，徒步登上拉·苏弗里耶尔火山是来到圣文森特岛国的一大愿望。因火山仍在活跃期，切不可私自行动。我们联系的当地旅游公司的老板很是靠谱，亲自驾车到酒店接上我们，说：“背风侧步道大部分需要攀爬悬崖才能抵达，而向风侧步道则相对平缓。你们选择哪条线路？”背风侧火山线路的极尽险要我们早有耳闻，故选择了后者。

车开出酒店，沿着迎风海岸向北行驶。大西洋在右手边巨浪翻涌，左手则是岛民的农田和香蕉园，一派绿意盎然。当车辆穿过乔治敦镇后，路面忽然变得宽广而苍白。老板（一位小伙子）说，我们已经驶入了拉巴卡干河床——这不是普通的河流，而是一条由1902年火山喷发的泥石流和火山碎屑流冲刷出的宽阔河道，那一次共有1680人遇难。河床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火山灰，那是2021年喷发时留下的印记。2021年4月9日，这座沉寂了四十多年的火山连续三次剧烈喷发，火山灰柱冲向15公里高空，约16000人撤离家园。现在，我们就行驶在这段伤痕累累的地段上。

　　很快车辆来到了徒步登山起点——竹林入山口。老板领我们签写完免责协议（火山会随时喷发），便把我们交给了他们公司的当地向导，然后开车扬长而去。向导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发亮，虽不苟言笑，但看上去十分专业。他指了指面前的山体说：“拉·苏弗里耶尔火山最高峰海拔1234米，无疑是圣文森特和格林纳丁斯的最高点。其火山口直径约1.6公里，深60米，我们只有爬到山顶才能观其全貌。”说完这些便带领我们沿山路钻进竹林。

　　开始是一段较为平缓的山路，向导显然非常放松，边走边给我们介绍山上的动植物。向导在路边发现一个不到一米高的竹笋，说这里的竹笋比任何地方长得都快。他边说边找来一个小木棍，折成跟竹笋等高，并用旁边的细藤条与竹笋捆绑。我立刻明白，是等我们下山时，看它能长出多高。走出不远，我们又遇见了一个很小的绿色蜥蜴。他说：“这是一个女性蜥蜴，尾巴色深且短，山上见到的大多都是女性。可别小看它，不但跑得快，还是个跳远高手。”话音未落，小蜥蜴好像能听懂人话似的，从竹竿上跃起，跳到了五六十公分外的芭蕉叶上。人真的不能小瞧任何动物，有时它们在有些方面的能力远远超出人类好多倍。

　　随后便进入了一片古老的原始雨林。脚下是松软的苔藓和交织的树根，空气忽然变得又凉又重，带着湿润泥土的气味。巨大的树蕨像撑开的绿伞铺在头顶，偶尔有艳丽的赫蕉花从叶隙间探出橘红色的一串花苞。处处都是热带雨林最美好的画面。突然间，山路陷入沟壑之中，变得陡峭不堪，幸好有木竹横置修成的台阶。沟壑两侧不时出现粗壮的古木横倒。向导说，这些原来的参天大树，在火山爆发时，岩浆直冲而下，才造成了这一带的沟壑、断木，如此狼藉景象。

　　艰难攀爬中，我留意脚下，竟有好多用作台阶的竹节还都活着，且发芽生枝。真是你走你的路，我活我的命，彰显着生命力的顽强和对人类的不屑。

　　翻过了三个小山梁，终于钻出了雨林。随着海拔升高，林木渐渐变矮。走下缓坡，一个整块岩石沟壑出现在眼前，且圆润光滑。向导说，这乃是1902年那场火山爆发的杰作，岩浆奔涌而下，在此又瞬间凝固，才形成了眼前这地质奇观。

　　看到路程过半的标牌后，我们便决定坐在岩石上小憩。这时向导顺手摘下一小段树叶，神秘兮兮地向我走来，说：“我这里可以做免费纹身，要不要？”并让我伸出胳膊。他装神弄鬼地摇了摇，嘴里还念念有词，便把树叶贴在我胳膊上拍了拍。拿下树叶，果然，一个白色的树叶图案便印在了我的胳膊上，但并不十分清晰。他又放在自己的胳膊上做了一遍，黑色的皮肤，白色的印记，看得十分清楚且非常好看。我走到旁边寻找，原来是蕨类植物的树叶。向导说，唯有此处十几米方圆，蕨类叶子的背面有白色粉末，这是火山造成特殊矿物质的堆积，使该植物产生变异的结果。

　　海拔继续拔高，植被缩成了地衣，所谓的山路也随之消失在漫山遍野的乱石与沟坎之中。这时身旁出现近十米深的断崖沟壑，不由得人调整呼吸，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空气也变得格外冷冽，火山特有的荒凉感开始弥漫。浓雾从沟壑间阵阵漫起，把走在前面的向导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实难看清前进的方向，只能紧跟向导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

　　距离山顶仅剩几十米时，一道道数米宽的沟壑时隐时现，上下贯通横在眼前，很像战争中的道道战壕。向导说这是火山喷发时，岩浆滚滚而下，冲刷出的痕迹。我们一道一道横切而过，走到尽头，是一面光秃秃的坡面。它变得异常松软，已经不能再称作“泥土”，而是纯粹的火山灰。向导及时解释说：“这是2021年喷发后留下的最新火山灰层。”随之一种带着金属气息的硫磺味扑鼻而来，且越来越明显——我意识到火山口快到了。可大雾弥漫，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山梁上的边缘线。

　　太神奇了，就在我踏上边缘的那一刻，一阵大风卷走浓雾，瞬间，整个火山口像一幅巨大的幕布在我们面前陡然拉开，令我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碗状凹陷，里面分两层结构：上层是一个圆形火山湖，阳光从云雾间隙洒下，竟是五彩缤纷的美丽画面；远处偏下的圆形火山口，冒着腾腾烟气，酷似魔界。

　　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火山口。地心的能量竟是这般恐怖，它从此处不知释放出了几座岛屿大山，留下这巨大的喷口，竟像是把一座大山拔地而起，不知扔到了大海的哪边。

　　向导站在大风中断断续续地吼着说：“你们的运气太好了！我多次带游客来，很少这么清楚地看到火山口。该火山口被称为母女火山口：上面的是母亲，1902年喷发时的火山口；下面的是女儿，2021年喷发时的火山口。现在仍处活跃期，随时都有可能喷发。我们不是在探险，而是切切实实的冒险。”我看着脚下距火山口仅五六十公分的距离，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也才意识到，向导是多么重要——要不是他提前守在边缘，大雾中我们怎么能知道前面竟是断崖绝壁？

　　刚转过身，大雾又弥漫而来，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飓风中我们观察了——不，是欣赏了半个多小时的母女火山口演绎着属于“她们”的风云大戏。风来雾散时，火山口清晰可见，云朵投下的光影从火山坑上徐徐漫过，像是哪位大神驾云巡视火山的变化情况，留给人一种极其梦幻的感觉。

　　向导看上去情绪越来越有点紧张，我们也明白，站在这里风险极大。在他反复催促下，我们才撤离了火山口。下山时，向导边走边给我们讲着火山的故事：“1970年时，‘母亲’火山口已经变成一个火山湖，湖水温热，上面还生出一个小岛。可惜在2021年喷发中被摧毁。也许再过几十年，雨水又会填满整个巨碗，成为一个更大的火山湖。可一切都是火山说了算，人唯有看的份。”

　　缓了缓，他又说：“2021年的那次爆发，4月9日那天我其实就在现场，带了3个游客上的山。幸运的是我们已在下山的路上，冒着火山灰跑到了安全地带。”我问那你当时害怕不？他说：“我就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从小经历这方面的事太多太多。台风、地震、火山，说发作就发作，日常之事有什么可怕？”他的语气异常平静，使我对他们的担忧彻底放下心来，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我们所认为的恐惧，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随时可能发作的同伴。与其共存，读懂它发作的的规律即可。

　　聊着聊着又回到了那片竹林，看到了绑着木棍的那根竹笋——四个小时的时间它竟长高了近两厘米。向导说，这源于火山灰的肥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生长被具象化，令我对大自然又有了新认识。毁灭与创造的对立是人类所强加的概念。曾经毁灭一切的灰烬，终究变成了沃土，又将创造出一个崭新的世界。所谓的毁灭对大自然而言不是终结，只是其呼吸的节奏而已。

　　大海依旧，可时间在走。今天是在圣文森特和格林纳丁斯的第四天，也是本次“美洲捡漏之旅”的最后一天。既然国名中有格林纳丁斯，那得去看一看，避免仅去了该国的一半而留下遗憾。八点整乘坐快船“贝基亚快运”从金斯敦轮渡码头出发，仅35分钟便抵达格林纳丁斯群岛之贝基亚岛的伊丽莎白港。

　　走下船，阳光明媚，凉风徐徐。我们从港口出发，沿着贝尔蒙特海滨步道信步而行，没想到竟走进了世外桃源。一路走来，赏不完的海景风光，看不够的渔家烟火。C字形海湾又深又蓝，成百上千艘游艇停泊于此，船身或聚或散，如云朵浮于水面；桅杆林立，直插云端，令人难分海天。左手是酒店、民房，竟有一家用鲸鱼的椎骨做坐凳的酒吧，真是太奢侈。

　　走进渔家小区，眼前一株巨大的芒果树下，竟落了一层黄亮亮的芒果——不用客气，可以随便捡食（这里的芒果全是瓜熟蒂落，不用采摘），一毛钱都不花。可若被放进市场，那可就老鼻子贵了。

　　再抬头望向周围的山坡，全是些彩色豪宅，层层叠叠，顺山而上，欲与云彩比高媲美。眼前的一切，让我对这个岛国又有了新的认知：穷人虽多，富人却也不少。

　　沿岸边小径继续前行，步移景变，随手一拍都是明信片般的风景。海水层次丰富，各种蓝色交织互映，清澈透明，宛如走进了油画画廊，令人心旷神怡。

　　走到尽头，便是一片巨大的海滩，柔软的白沙，蓝中泛绿的海水，并不见几个人影。我们租了两把躺椅，躺在树荫下，开瓶啤酒，任凭海风拂面，浪声轻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我们的私人海滩。

　　不由再想：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美洲捡漏之旅的最后一天，未曾想，来到的竟是海版的世外桃源。40天的奔波，40天的辛劳全被海风带走，被海浪洗清。加勒比海13个主权国剩余的8个国本次无一遗漏，也标志着“美洲捡漏之旅”成功告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