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插秧》（外2首）

斯光浩

美篇号：16701725

文：斯光浩

图：自拍和网络

现代诗·童年的记忆——插秧

浙江省东阳市斯光浩

2026年5月30日

高树蝉鸣日半悬，又逢六一忆童年。枝头桑椹秀，水面荷色鲜。 六一儿童节即将来临，特写《童年的记忆——斯村新厅》诗文数首，聊表寸心：

背负青天抢插秧，弯腰只为一年粮。

游人频叹春光短，农父不言夏日长！

记忆里的插秧，是农事中最沉的一笔。

尤其第二季，水田滚烫如沸，脊背曝于骄阳，

天地化作蒸笼，汗滴坠入泥浆，

方知“锄禾日当午”字字皆凝霜。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学堂有农忙假，

麦浪黄时割麦，水光潋处插秧。

四野皆是人影，队旗风中飒飒——

一季稻，一季秧，循环着大地的时令章。

机械尚未苏醒的年代，秧苗全靠手植。

百亩田，三十余人，弓身如群雁落滩。

我与斯福林、鲁越、茂荣、林德，

常并肩立于水镜之中，竞速、比直、笑闹声荡。

我们的腰弯成新月，一步一退，绣绿毯于沧浪。

生产队的活计多向前迈进，唯插秧向后退步——

退，方能成行成列，退，终将抵达秋光。

这谦卑的姿势，像稻穗垂首感恩土壤，

也像时光倒流，带我重返童年的水央。

为赶农时，晨星未熄便下田，

归家时月色满肩，腰似折柳，饭冷茶凉。

若谁腰疾暗伏，更是苦不堪言，

弓背蜷行，如大地上一道缓慢的伤。

累，却无人停手。队长提了工分作鼓，

十里田埂忽起鏖战之音。

“半亩十分，多一分地加四工”——

青年们俯身冲刺，绿意随指缝蔓延，

荒田渐次披裳，仿佛青春与土地签订契约。

午间歇晌，人瘫倒于树荫垄边，

草帽掩面，泥足粗衣，不嫌地硬尘脏。

起初尚有笑语掺着野歌，转瞬鼾起如雷，

间杂几声姑娘压抑的抽泣，碎在风里，

听得人心头一颤，酸楚漫过胸膛。

醒来时，有人沉默望天，有人捶腰踱步，

有人怨日头悬得太久，长如永昼。

可叹声未散，人已陆续返田，

再度弯成一座桥，通往秋天的岸。

那时节，学校的孩子亦被唤来帮手，

稚手歪斜，秧苗却倔强——

遇水即生，触泥便长，秋来依旧穗低昂。

“青青秧苗，皆是法身”，

孩童的身影，在烈日水光中定格成永恒意象。

如今回望，恍见自己仍立在水中央，

弯腰、退步、插下翠色行行。

空中天与水底天将人温柔包裹，

恍闻古诗低吟：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弯腰非为尘埃客，退步原来是向前。”

这退，是稻浪千重的序曲；

这弯，是籽实垂首的谦敬。

从无到有，由青转金，

大地以疼痛酿造丰饶，

而岁月将艰辛酿成诗行。

故事：《躬耕书》

苍穹为帐，大地作卷，我们以脊梁为笔，在无垠的水田里写下最古老的契约。晨光初透时，薄雾还缠绕着远山，三十余个身影已如雁阵般展开。绿秧捆扎成束，沉甸甸压在肩头，每一步都踏碎田埂上的露珠——这不是寻常劳作，而是一场与季节赛跑的仪式。

双抢时节的田野，仿佛被置入巨大的蒸笼。天是烧红的陶盖，地是滚沸的汤釜，人在其间弯成灼热的弧。汗珠顺着眉骨滚落，在泥水中砸出细小的漩涡，每一滴都带着盐的灼痛。原来“汗滴禾下土”从来不是比喻，是皮肉与土地对话时真实的颤栗。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忙假，是刻在时光里的特殊刻度。当生产队的钟声撞破晨雾，我们便从学堂奔向田野——那里，金黄与翠绿正在举行盛大的交接仪式。麦浪将倒未倒，水田将盈未盈，天地间悬着一口无声的钟，催促着万物生长。

机械还在沉睡的年代，百亩水田只认手指的温度。常与我并肩的五双手：斯福林的手宽厚如锹，斯鲁越的手灵巧如梭，斯茂荣的手沉稳如磬，斯林德的手迅疾如风，而我的手还带着少年的稚拙。我们曾比赛谁插的秧行最直，线绳般绷在碧水间；也曾在水车吱呀声里，用脚板踏出不成调的节拍。最难忘是驱雀时分，蹲在谷籽田埂上，看麻雀如云起落，我们忽然齐声呼喊，惊起的不仅是飞鸟，还有整个沉睡的午后。

插秧的姿态里藏着大地的隐喻。必须像秋日稻穗般垂首，必须一步一退，必须将嫩绿的希望递进混沌的泥浆。世间农活皆向前，唯此劳作要后退——退是为了让行距生出诗韵，俯身是为看见水中倒置的苍穹。这退不是妥协，是谦卑者最郑重的进击。

为追赶时令，我们常与星月同行。收工时，腰骨已僵成弯曲的犁，躺下时需用手一点点扳直。若有旧伤复发，疼痛便如锈刀磋磨关节，每一步都踏出细密的冷汗。暮色里那些蹒跚的背影，是大地用最朴素的方式，在人体上篆刻的农耕史诗。

当疲惫浸透骨髓，工分簿上增添的数字便成了续命的薪火。可血肉终非钢铁，望着绵延不尽的水田，眼见先插的秧苗已泛出新绿，未耕的田地仍泛着荒芜的白光，焦灼比烈日更灼人——季节的马车从不为谁停留。

于是奖励再加筹码。田埂上重现争先的身影，青年咬紧的牙关，姑娘抿住的嘴唇，都化作推进绿意的力量。午间歇息时，草帽盖脸躺在树下的人，胸膛起伏如风箱。起初还有断续的闲话，转眼只剩绵长的呼吸，偶尔夹杂几声梦呓般的抽泣，让路过的人悄悄别过脸去。

醒来时，有人望着流云出神，有人捶打酸痛的腰肢，有人埋怨日头走得这样慢。可抱怨声还未散尽，双脚已重新踏入温热的泥浆——生活的田埂上，从来容不得长久驻足。

那时流传的“插秧诗”，如今想来竟是农耕文明的密码：“壮男挑颤飞，妇儿躬点植。”连学童都被召来助阵，小手歪斜插下的秧苗，竟也在阳光雨露里站成了青葱行列。老农眯眼笑道：“秧苗有灵性哩，沾着地气就能活。”

多年后的梦里，那幅画面依然清晰：骄阳似金，水田如镜，无数脊背在天地间起伏成浪。时光仿佛从未流逝，我还是那个赤足少年，低头看见水中倒映的云影，抬头望见背上托起的苍穹。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这向后退去的哲学，终于在秋日兑现为稻浪千重的诺言。每一株垂首的稻穗，都是大地对躬耕者的还礼。从荒芜到丰饶，由退步至前进，生命在泥泞中学会弯腰，却向万里晴空捧出了沉甸甸的夕阳。

那些浸透汗水的岁月，原来从未远去。它们化作稻花香气，化作米粒莹光，化作每个躬身劳作之人背上——那片永远晴朗的天空。

《童年的记忆——插秧》

背负青天抢插秧，弯腰只为一岁粮。

游人叹春短，农父不言夏日长！

插秧是农活至苦，面朝烫水背迎骄阳，汗滴如雨，方知“汗滴禾下土”之艰。

昔年农忙假，四野皆忙，割麦插秧，割稻插秧，全凭人力。

生产队百亩田，三十余人共担。

我与伙伴斯福林、鲁越、茂荣、林德，常竞速插秧，比谁快直，苦中亦存欢愉。

插秧独向后退，如稻穗低垂，步步躬身，敬谨移苗。

此退反成前行，间距有序，总惹追忆，心生感恩。

为赶时节，起早贪黑，腰背酸疼，归家唯求一眠。

若腰疾者，更是弓背难直，其状堪怜。

然累亦须咬牙，队以工分相励，催人奋进。

血肉之躯终难久持，田多人力少，连作廿日，人疲苗青，心焦如焚。

后行重赏：半亩十分，多插再加，顿激干劲。

青年拼力，秃田复绿，重赏之下，勇夫竞赴。

午间歇息，倒地即眠，帽掩面，鼾泣交织，见之酸楚。

醒后或默坐，或捶腰徘徊，怨日长不落。

然片刻复下田，劳作再续。

昔有诗记“壮男挑颤飞，妇儿躬点植”，全民插秧，热火朝天。

乃至学童亦被唤助，苗入水土便生，秋来仍穗满。

“青青秧苗，皆是法身”。

儿时躬腰骄阳下，身影定格五十年。

苦景铭心，水天相映，常念——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弯腰驼背帮稼穑，退步原来是向前。”

谦卑退身，化翠浪千重；俯首耕耘，结稻实垂垂。

生命之迹，由无至满，皆在泥水俯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