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归曰归 第四十四章 公主去世 贬为庶民

汀上月

宴席散去后，刘兴弟心中的牵挂终于放下，可连日来为弟为子操劳忧心，再加上之前伤过身子，她的气色日渐衰败，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答谢宴过后不过数月，会稽长公主刘兴弟便一病不起，不久后便溘然长逝。

消息传到江州，刘义康如丧考妣，“长姐……”他浑身冰冷，失声痛哭。他自小便被姐姐护着，可后来年龄大了，权势在手，姐姐还是护着他，为他遮风挡雨。姐姐在时，他还能找回年少的岁月，如今姐姐撒手人寰，这一切都没有了……他跪了下去，对着建康缓缓行着大礼。

谢清漪陪在他身边，一起跪下，向建康的方向行礼。

刘义康声音沙哑颤抖：“长姐为了救我，不惜拿出先帝的百衲衣以死相逼，如今她走了，我却连送她最后一程都做不到……”

谢清漪垂泪，轻轻地拥抱着他，道：“阿康，长公主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活着……”

“王爷……”青砚已经哽咽，自少时跟义康以来，从未见过他如此痛苦，再难再痛都没有。“您要保重节哀啊，长公主临终前，还在念着您的名字，说要平安活着……”

紫蕊、翠筱等人无不垂泪。

公主府中，徐湛之悲痛欲绝，守着母亲遗像日夜啼哭，遵母亲遗愿，闭门思过，不再过问朝堂之事，唯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想着的模样，想起母亲为他和舅舅所做的一切，泪水便止不住滑落。

皇宫之内，刘义隆也十分悲痛，辍朝三日，追封姐姐为会稽宣长公主。他站在窗前，望着蒋山方向的皇陵，又想起姐姐扔在他面前的百衲衣，想起答谢宴上姐姐跪地求情的模样，心中满是唏嘘。

殷景仁看着文帝的模样，心中暗自盘算。会稽长公主去世，刘义康失去了庇护，虽有文帝的誓言，可日后若有异动，文帝必定不会再手下留情。只要稳固了自己的地位，接下来，只需继续小心翼翼，暗中辅佐文帝，掌控朝局，寻找机会除掉刘义康，便可高枕无忧。

庾炳之则心中暗喜，他早就想彻底扳倒刘义康，只是碍于会稽长公主的情面，一直不敢动手。如今长公主去世，刘义康没了庇护，他暗中发誓寻找机会，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否则潘妃的今日就是他的明天。

不等长公主的孝期满，殷景仁、庾炳之等人便不断的劝说文帝进一步降罪，

几日后，文帝的最终旨意下达，诏书措辞严厉，字字冰冷：“

黜江州刺史刘义康为庶人诏

江州刺史义康，朕之同母介弟，早荷藩封，属地彭城。久居宰辅。朕以手足至亲，委以万机重务，朝政委付，事无不容，推心相待，恩遇冠于诸王。

义康性昧大体，志渐骄盈。自秉衡以来，恃亲肆行，罔守君臣之礼；独断庶务，专擅除授，朝野僚吏，多出其门。广引宾朋，私树党援，府第车马阗溢，势倾内外；服用僭越，行事纵恣，目无朝纲，渐无敬上之心。

前涉刘湛之党，倾动内外，朕念亲亲，宥其过愆，出镇豫章，冀能悔悟。后卷范晔、孔熙先等逆谋，规危社稷，件件昭然，无可讳饰。

朕心伤痛，非欲薄于至亲，实因国法有常，尊卑有序。朕为宗庙万世之计，不得独徇手足私情。念其昔日辅政之功，今特降旨：免其死罪，废为庶人。绝其属籍，徙往安成郡（今江西安福），遣良吏领兵镇守，严加管束，止令安分守居，不得私相交通、串结外人，终身禁锢，不得回京，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凡百臣庶，皆知朕亲亲与秉公两全之意。

布告天下，咸使知悉。

听闻诏书，刘义康除了上表“臣无谋逆之心，然逆党借臣之名作乱，臣难辞其咎，听凭陛下处置”，神色平静，言辞恳切，然后缓缓直身，恭敬地接旨：“臣，领旨。”这份平静，反倒让前来宣旨的使者颇为意外，他见惯了犯错王公的哭闹、抗辩与求饶，却从未见过这般坦然之人。

忍不住赞了一句：“王爷好风度！”

刘义康轻轻摇头，声音平淡无波：“陛下心意已决，辩亦无用，我唯有接受。”

他想起自己在江州的那些蛰伏、筹备与谋划，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他与文帝之间，早已没有兄弟情谊，唯有皇权之下的猜忌与倾轧。刘义康简单收拾了行装，只随身带了几卷书籍。谢清漪、阿媪与青砚等人得知消息后，连夜赶来，泪水涟涟，却也只能默默随行。彼时，宗室之中，不少女眷为避祸，纷纷请旨与被贬的亲人离异，唯有谢清漪，神色平静，早已收拾好自己与允宁的衣物，没有半分犹豫。她走到刘义康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过多言语，只一句“我陪你”，便胜过千言万语，语气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坚定的陪伴。阿媪跪在他面前，满心愧疚，他却轻轻扶起，语气平淡：“此事与你无关，是命也。”谢清漪也俯身扶起阿媪，轻声道：“阿媪，往后我们一同前往安成郡，相互照料，总有熬出头的日子。”她的镇定与坚定，像一剂定心丸，安抚了刘义康，也稳住了身边的人。

出发那日，江州城秋雾弥漫，寒风萧瑟。刘义康身着庶人服饰，不再有往日的亲王气度，面容平静，眼神淡然，没有悲凉，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默然。谢清漪身着素净衣裙，静静陪在他身边，身姿挺拔，不卑不亢，虽褪去华服，却依旧维持着体面，没有半分落魄之态。她陪着刘义康登上前往安成郡的马车，紫蕊牵着允儿，翠筱抱着秀儿。

秀儿是秦阿媪的孙女玉秀。阿媪的儿子儿媳之前随净尘师父护送安儿平儿，扮作安儿平儿的俗家父母，只说是家穷，养不起孩子才送给庵里的。在建康城郊的净心庵不远处结舍，守护安儿平儿。刘义康和谢清漪感念阿媪家人的大义，收养了秀儿，相护照应。

青砚随行左右，马车缓缓驶离，碾碎了他昔日的荣华与抱负，也载着他们驶向一场终身的禁锢，而谢清漪的陪伴，用行动表明了“至死不离”的心意。成了这场漫长幽禁中，刘义康最坚实的依靠。他握住谢清漪的手，道“清漪，到了安城，咱们便寻一山水佳处，我打渔耕田，你带允儿和秀儿读书，教他们医术，以后治病救人可好？”谢清漪心中到了安城还是摆脱不了被监视的命运，还不如一名真正的百姓自由自在。但是她依然深深的点点头。她知道，这也许是她和刘义康最后的一点美好期待了。后来，他偶然从前往安成郡的途中，从青砚打探到的消息中得知，孔熙先在天牢中销毁了所有牵连他的证据，一口咬定谋逆皆是自己所为，只为保全他的性命。听闻此事，刘义康沉默良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悲凉，却终究只是轻轻叹息，没有再多言语。他知道，孔熙先的牺牲，终究未能改变他的命运，却也让他在这寒凉的绝境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远在净心庵的净尘（司马茂英）得知刘义康被废为庶人、迁往安成郡的消息后，终日诵经祈福，祈求佛祖庇佑刘义康与谢清漪平安顺遂。她暗中派人打探消息，得知二人前往安成郡的路线，悄悄准备了衣物、药品与钱财，托付可靠之人，在途中暗中接应，只求能为他们尽一份微薄之力。

抵达安成郡后，刘义康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中，四周重兵看守，形同囚笼。他每日只是静坐、读书，不问外事。他所翻阅的书籍，大多是史书典籍，夜晚便静坐沉思，渐渐接受了自己沦为庶人、终身禁锢的命运。而谢清漪，默默打理着院落中的一切，将简陋的囚居之地收拾得干净整洁。她从不多言打扰，只是在他读书时，默默奉上一杯热汤；在他静坐沉思时，安静守在一旁，照料允儿和秀儿。

一日，他翻读《汉书》，当看到淮南厉王刘长的记载：刘长乃汉文帝之弟，因谋反被迁，最终绝食而死，心中颇有触动，抬手轻抚书页，低声自叹：“前代乃有此，我得罪为宜也。”语气平淡，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彻底的认命与自我宽恕。古来便有宗室相残、兄弟相逼，文帝猜忌他、处置他，于皇权而言，或许本就理所当然；他今日落得这般下场，既是文帝的猜忌，也是自己昔日权倾朝野的必然，怨不得旁人，也无需再怨天尤人。谢清漪正坐在一旁，默默缝补衣物，听到他的叹息，没有多问，只是放下手中的活计，轻轻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陪伴，却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她懂他的心境，再多言语，都不及这默然的相守。

谢清漪就这样静静陪在他身边，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直到刘义隆决定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