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归曰归 第四十三章 湛之倒戈 百衲衣出（二）

汀上月

与此同时，谢清漪异常镇定，没有半分慌乱，只是轻轻安抚好允儿，命嬷嬷好生照料，随后转身回房，整肃衣冠，换上一身素净得体的服饰，神色从容地吩咐备车，决意入宫求见太后。

谢清漪求见太后。太后本不欲见，奈何谢清漪长跪不起。太后信佛，心怀慈悲，更不愿见宗室之中相护残杀。最终传召了谢清漪。谢清漪行过礼，道：“太后娘娘圣明，王爷从无谋逆之心，然逆党借其名起事，扰动社稷，王爷难辞其咎。臣妾本后宅女子，本不该对朝堂之事有半分置喙。但王爷是臣妾之夫，如今生死攸关。臣妾愚钝，别无他法，惊扰太后娘娘，恳请娘娘和向陛下陈明。求陛下看在王爷敬爱兄长、昔日侍疾陛下、亲尝汤药的份上，念及手足兄弟之情，免王爷一死。求太后、陛下成全，臣妾感激不尽，愿领罪受罚……”谢清漪字字恳切却不激切。言罢，她从容叩首，礼数周全，神色依旧镇定，太后心中微动。“好一个谢氏女子！哀家在少时曾见过你的族姑母一面，你如今倒是有她的风采。”太后感叹道。“太后谬赞，恳请太后成全。”太后道“你先起来说话吧，实不瞒你，哀家之前也劝过皇帝，但是孔熙先这个乱臣贼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朝政上的事儿，就是哀家现在去求皇帝，怕是也不好使啊……”

谢清漪的神色黯淡下去，“不过，兴许有一个人可以……”太后道。“还请太后明示……”谢清漪叩首道，脸上的神情也逐渐明亮。

“会稽宣长公主，刘兴弟。”

谢清漪对太后行了大礼之后退了下去。

会稽宣长公主是宋武帝刘裕的嫡长女，文帝刘义隆与彭城王刘义康的亲姐姐。她自幼在刘裕身边长大，被宠得性子泼辣直率，没半点皇家公主的娇柔作态，却又重情重义，疼弟护子，在宗室中威望极高，连文帝都要让她三分。

徐湛之乃是会稽长公主刘兴弟之子，得知儿子被软禁、弟弟刘义康朝不保夕，她哪里还坐得住，当即拍着桌子骂了句“糊涂皇帝”，便急匆匆翻出了那件保命的信物——宋武帝刘裕生前穿过的百衲衣。

而那件百衲衣是刘裕早年贫困时，由结发妻子臧爱亲亲手缝制，布料皆是百姓拼凑而来，满身补丁，见证了他白手起家、征战四方的艰辛。刘裕临终前，将这件百衲衣托付给最疼爱的嫡长女，叮嘱她：“后世子孙若有相残之举，便拿出此衣，勿忘先祖创业之难。”刘兴弟一直将它妥帖收藏，如今弟与子皆在危难之中，这件百衲衣，便是她唯一的依仗。

这日清晨，会稽长公主压根没按礼制通报，身着素衣，怀里揣着盛放百衲衣的木盒，大摇大摆就往皇宫闯。宫门前的侍卫见公主满脸怒气、神色泼辣，深知这位长公主的性子，不敢阻拦，只能匆匆通报。文帝正在为徐湛之和刘义康的事情伤脑，听闻姐姐前来，便知她定是为了徐湛之与刘义康，本不欲相见，却难以把姐姐拒之门外，只得宣她入内。

刘兴弟一踏入寝宫，没等文帝开口，便“咚”的一声双膝跪地，也不行君臣之礼，直接将木盒往地上一放，声音又急又亮，带着几分泼辣的质问：“陛下！请您饶了湛之与车子……”

文帝靠在龙榻上，面色苍白，语气冷淡：“姐姐，孔熙先谋逆，罪证确凿，徐湛之与他有牵连，皆是罪证确凿，朕怎可徇私？”

“徇私？”刘兴弟猛地拔高声音，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打开木盒，抓起那件打满补丁的百衲衣，狠狠扔到文帝面前，布料落地的声响，在寂静的寝宫中格外刺耳。“陛下还好意思说徇私？你忘了这衣服是谁穿的？忘了先帝当年穿着它露宿荒野、征战沙场，才创下这大宋江山吗？”

她额头往地面上一磕，力道极重，一下就渗出血迹，却半点不示弱，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却依旧泼辣：“车子是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他从小就崇拜你，护着你，辅佐你多年，一心为国，檀道济之死、刘湛之祸，他皆是被人牵连！你还说证据确凿，那你查到车子谋反的证据了吗？还有，湛之年幼，连刘湛的密议都不知道，孔熙先的局他也是稀里糊涂的，待到发现之后就及时告之了你，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百衲衣散落在文帝脚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些深浅不一的补丁上，每一块布料都承载着岁月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宋武帝刘裕当年的艰辛。文帝的目光落在百衲衣上，神色渐渐动容，想起儿时姐姐护着他、先帝教诲他的模样，眼中的冰冷渐渐褪去。

刘兴弟见他神色松动，哭声更甚，却依旧带着几分泼辣的执拗：“先帝临终前再三叮嘱，刘氏子弟要同心同德，莫要自相残杀！你如今坐稳了皇位，就要杀亲弟弟、亲外甥，若是先帝泉下有知，作何感想？我今日就跪在这儿，你不答应饶他们，我就不起来！”

一旁的殷景仁见状，连忙躬身奏道：“陛下，长公主所言极是。先帝创业不易，刘氏子弟当同心同德，不可自相残杀。徐湛之年幼无知，又能及时回头、弃暗投明，可免其死罪；彭城王虽与刘湛有牵连，但念及手足之情，且未有明确谋逆实证，可加以贬黜，严加看管，既全了手足之情，也可保全朝廷体面。”

庾炳之在一旁虽有不甘，可见文帝神色动容，又忌惮长公主的泼辣性子，终究不敢多言，只能沉默立于一旁。

文帝沉默良久，看着姐姐跪地叩首、泪流满面却依旧执拗的模样，又看了看脚边的百衲衣，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唏嘘与无奈：“罢了，罢了。看在先祖的份上，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朕就饶他们二人一命。”

刘兴弟闻言，当即破涕为笑，也顾不上额头的血迹，连磕三个响头，声音爽朗又带着感激：“谢陛下！谢陛下！”刘兴弟心里清楚，这已是最好的结局，又磕了一个头：“谢陛下恩典！臣姐定当约束好这两个孩子，绝不让他们再给你添麻烦！”说罢，她起身捡起地上的百衲衣，小心翼翼叠好揣进怀里，又拍了拍文帝的胳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亲昵：“陛下也别气坏了身子，回头我让府里做你爱吃的羹汤，给你补补。”那泼辣又可亲的模样，让文帝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几分。

“徐湛之年幼无知，即日起解除软禁，罚闭门思过三月，不得擅自出入府邸，日后不得与朝中官员私交过密。”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刘义康……即刻遣返江州，非诏不得回京，由禁军严加看管，若有异动，即刻上报。”

刘义康神色平静，未有半分慌乱与怨怼。他早已料到文帝不会放过自己，若非长姐，只怕这次性命不保。只是孔熙先、范晔等人因我罹祸。皇权猜忌，只要我在，便会有更多的人因我而死……

几日后，刘兴弟特意在公主府摆下答谢宴，亲自请文帝前来赴宴。宴席之上，刘兴弟一改往日的泼辣，亲自为文帝斟酒，待酒过三巡，她忽然起身，当着满府宾客的面，“咚”的一声跪在文帝面前，泪水瞬间滑落，没了往日的爽朗，只剩声泪俱下的恳求。

“陛下，臣姐今日请你前来，除了答谢，还有一事求你。”她额头抵在地面，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车子性子耿直，不懂权谋，如今重遣江州，臣姐知道，你心中对他的猜忌未消。臣姐知道，他日他必定不为陛下所容，臣姐斗胆求你，看在先帝的份上，看在他曾经死心塌地跟随你支持你的份上，看在我们骨肉已经稀疏的份上，将来无论如何留车子一命……”

刘义隆帝望着跪地泣血的姐姐，神色复杂。他想起儿时，姐姐牵着他的手，护着他不受欺负；想起先帝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件百衲衣承载的初心。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抬手遥指窗外蒋山方向——那里，是宋武帝刘裕的皇陵。

文帝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哽咽，对着皇陵的方向，郑重起誓：“姐姐放心，朕在此对先帝起誓，必不杀刘义康，若违此誓，必负先帝，天诛地灭！”说罢，泪水滑落脸颊，那份誓言，既是对姐姐的承诺，也是对先祖的告慰。

刘兴弟闻言，连连叩首谢恩，哭声中终于有了几分释然：“谢陛下！臣姐替车子，谢陛下的恩典！”文帝亲自扶起她，姐弟二人相对无言，往日的隔阂与猜忌，在这一刻，被血脉亲情稍稍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