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归曰归 第四十三章 湛之倒戈 百衲衣出（一）

汀上月

武帐冈刺杀计划紧锣密鼓的筹备，宫中传出可信消息：文帝九月十日于武帐冈设宴，为征北将军、衡阳王刘义季和右将军、南平王刘铄送行。范晔、孔熙先等人约定于此日举事。

孔熙先、范晔等人自以为谋划周密、万无一失，却不知一场足以颠覆全局的背叛，正悄然降临。丹阳尹徐湛之，他是会稽长公主刘兴弟之子，堂堂皇亲国戚，性情奢侈、喜欢享乐。所用服食皆鲜丽，游宴极尽奢华，时人称安成公何勖讲究饮食之精，临汝公孟灵休讲究服饰之华。而徐湛之则兼二者具之。

他自幼与刘义康亲厚，名为舅甥，情同手足。这些年他冷眼旁观朝堂，看着文帝猜忌日深、骨肉相残、功臣尽戮，自己虽是外戚，看似恩宠优渥，可帝王凉薄多疑，从无真正的放心信任，心中对文帝也是满是积怨，也对舅父刘义康的遭遇心怀不平。今日能有机会助刘义康重返中枢、重掌朝权，又能彻底摆脱帝王猜忌、稳固自身地位，甚至搏一场从龙大功、永世权荣，于他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豪赌。

所以，徐湛之初闻孔熙先的密谋时，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意气风发，当即慨然入局。他毫不藏私，动用丹阳尹职权，暗中调拨私财、藏匿兵器、疏通人脉，替孔熙先、范晔遮掩行踪，联络朝中一众对文帝心怀不满的官员，将自己手里所有能用的资源尽数奉上。

可随着密谋步步深入，杀机层层收紧，他心底的底气，一点点崩裂、消散。

深夜，徐湛之独坐丹阳府，望着满室密册、暗藏的刀兵，后背阵阵发凉。从前只是暗中联络、口头筹谋，尚且有退路。可如今，武帐冈刺杀计划已经敲定，众人已经布下人手、藏好兵刃、勾连宫卫，只待宴席一至，便要当众弑君。这已经不是朝堂博弈，一旦事败，便是实打实的谋逆弑主、株连九族的滔天死罪。

他是皇亲贵胄，家世显赫、富贵无忧，本可安稳身居高位、一世荣华，何必跟着众人赌上满门性命？

他开始反复复盘局势，刘义康虽有人望旧部，可终究是贬臣，身无实权。所谓的荆州外援、禁军旧部，皆是悬空之语，真到生死关头，未必敢真的举兵响应。反观文帝，坐拥天下、掌生杀大权、禁军森严、朝堂稳固。

他越想越心惊后怕，只剩下刺骨的惶恐。

而在此时，文帝突然下旨，召彭城王刘义康恢复爵位，返回建康。

原本众人以为刘义康远在江州、远离朝堂，起事名正言顺、顺势应天。可如今彭城王重回帝眼之下，尽管众人明白这看似是解禁复位，实则是被文帝就近看管、步步监控。

但原本的“顺天应人”，骤然变成了蓄意谋害仁厚君主的逆举。徐湛之彻底慌了。

他亲眼见过檀道济满门屠戮、刘湛宗族尽灭，深知文帝一旦动怒，从无半分情面。自己深陷逆党核心，手握全盘密谋，知晓所有人手、计划、内应、时间，一旦事泄，必死无疑。

连日来，他夜夜难眠，贪功的心思尽数褪去，只剩下求生的本能。看着范晔狂热筹谋、孔熙先步步紧逼、众人的义无反顾，他，后悔了。

他本是皇亲，自己身为丹阳尹，反与不反本都是富贵两全的人生，何必要冒灭族之祸？何苦卷入这灭门祸事？

恐惧彻底吞噬理智，一个念头在徐湛之的脑海中疯狂转动：与其等待未知的败露，不如抢先告发，把罪名推到范晔、孔熙先等人身上。这样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向皇帝表忠心。

武帐冈刺杀计划蓄势待发、只待举事前夕。徐湛之趁着夜色，避开所有人耳目，独自入宫，求见文帝刘义隆。彼时文帝正于内殿批阅奏章，听闻徐湛之深夜求见，虽有疑惑，却也宣其入内。徐湛之一入殿，便“噗通”一声跪地，神色惶恐，连连叩首：“陛下，臣有要事启奏，事关社稷安危，万不敢隐瞒！孔熙先、太子詹事范晔等人暗中勾结，私结党羽，伪造彭城王书信，联络宫中侍卫许曜等人，密谋于武帐冈宴会上刺杀陛下，欲助刘义康重返朝堂，谋逆作乱啊！”

文帝闻言，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案上奏章散落一地，眼中满是震惊与杀意：“大胆！徐湛之，你所言当真？可有实据？”徐湛之连忙膝行向前，将自己暗中记录的秘谋细节、参与人员名单，以及孔熙先伪造的刘义康书信一并呈上，沉声禀道：“陛下明鉴，臣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此乃孔熙先等人的谋逆名单，伪造彭城王的书信亦在此处，实属罪该万死！臣虽被其拉拢，却始终忠心于陛下，暗中记下所有秘谋，今日特来向陛下告密……”

他跪地叩首，尽数揭发所有的密谋、所有的名单、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罪证、所有的隐秘，一一呈上，丝毫不剩。当然为了自保，他刻意模糊自己的核心参与罪责，只称自己被动牵连、早已惶恐不安，今日幡然醒悟、主动自首揭发，只求陛下饶恕性命、保全家门。

文帝拿起书信与名单，细细查看，见书信笔迹酷似刘义康，名单之上，朝堂内外官员、侍卫姓名一一列明，细节详尽，不由得怒火更盛，咬牙道：“刘义康虽远谪江州，没想到众人竟仍不死心，竟然忤逆谋逆！范晔领东宫太子詹事，多次说出悖逆之言，朕念及不过是文人狂狷、才华难得，多次宽宥，不意他不思报效，反而勾结逆党，妄图刺杀朕，实在可恨！”

当即传旨，命禁军即刻出动，封锁建康城各城门，搜捕孔熙先、范晔、谢综、许曜等人，以及所有参与秘谋之人，凡牵涉其中者，一律逮捕，严加审讯，不得遗漏一人。同时派人星夜前往江州路上，务必拦住刘义康车驾，将刘义康带回中书省看管，待案情明朗后再作处置。

深宫烛火摇曳，映照徐湛之惨白怯懦的面容。

而，彭城王，正在归京的途中…

禁军接旨后，即刻行动，深夜的建康城，马蹄声、铠甲碰撞声划破夜空，往日的静谧被彻底打破。孔熙先正在家中统筹部署，尚未察觉异常，禁军便已包围府邸，破门而入，将其当场抓获。彼时孔熙先虽有反抗，却寡不敌众，被禁军按在地上，神色决绝，骂道：“徐湛之小人！竟敢背叛我等，我到了阴司也不与你善罢甘休！”

与此同时，范晔正在东宫之中，思索着武帐冈刺杀的细节，禁军突然闯入，宣读文帝旨意，将其逮捕。范晔虽然面色惨白，倒是没有丢平日里的傲气。谢综、许曜等人也未能幸免，皆被禁军抓获，押入天牢。

天牢之中，严刑拷打之下，孔熙先自始至终神色决绝，直言不讳地承担了所有罪责，一口咬定自己是谋逆主使，与刘义康毫无关联。他深知此次谋逆败露，刘义康必被牵连，念及昔日刘义康对孔家的再造之恩，他早已暗中下定决心，绝不拖累刘义康。所以，连与刘义康的书信往来，他都是找人再模仿一遍，但会在一些地方留下破绽，只模仿个八九分像。入狱当晚，他还趁狱卒不备，悄悄销毁了所有可能牵连刘义康的所有证据。审讯之时，无论狱卒如何严刑逼问，他都坚称“伪造彭城王书信、借其名谋逆，皆为我一人之计，彭城王远在江州，对此一无所知，从未授意于我，亦未参与分毫”，甚至主动揭发自己如何设计拉拢范晔、谢综等人，如何联络侍卫，将所有谋逆细节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求能为刘义康脱罪，保住他的性命。

范晔在狱中得知真相，苦笑苍凉，只叹一句：“终究是徐家小儿，惜命畏死，不堪大事。”认自己被利害关系动摇，自愿入局，参与联络朝中官员；谢综、许曜等人也一一招认自己的罪行，一场精心策划的秘谋，就此彻底败露。

但孔熙先以死护主的决绝，也让审讯官员颇为动容。

案情上报文帝后，文帝龙颜大怒，召集朝中大臣议事，商议处置之法。大臣们纷纷上奏，恳请文帝严惩逆党，以正朝纲。文帝沉吟良久，最终下旨：孔熙先、范晔、谢综、许曜等人，谋逆作乱，意图刺杀君主，罪大恶极，判斩立决，株连三族；参与秘谋的僧人，一律杖毙，其所属寺院，尽数查封；所有牵连其中的官员，或贬谪流放，或罢官夺职，从严处置。

处置完孔熙先等人，文帝心中的怒火仍未平息，他将所有怨气，都归咎于刘义康。即便朝中有人上奏，无确凿证据证明刘义康亲自授意孔熙先谋逆，但文帝素来猜忌，言道，孔熙先能牵头谋逆，便是以“助刘义康复位”为名。刘义康“纵逆党借其名作乱，难辞其咎”。

话说彭城王刘义康还未到京，便被文帝派人半路拦截，带回建康，软禁于中书省，虽无镣铐加身，却有重兵看守，早已失去人身自由。他太清楚自己与文帝的旧怨，太明白文帝的猜忌之心，此刻百口莫辩，任何辩解与反抗，都只会徒增罪名，唯有沉默，唯有顺从。他尚不知晓，远在天牢的孔熙先，正以自己的方式，为抹去可能牵扯到他所有罪证、承担所有罪责，只为报答他昔日的恩情。

文帝的使者抵达中书省，当面宣读孔熙先、范晔等人的罪状，言明其伪造书信、借他之名谋逆，字字句句都将他推向深渊。左右侍从皆为他捏一把汗，劝他上书喊冤、激烈抗辩，可刘义康只是静静伫立，垂眸不语，神色平静得可怕，既没有暴怒，也没有喊冤，甚至没有一丝辩解的意愿。他自知旧怨太深，文帝早已对他动了杀心，此次谋逆之事，不过是文帝处置他的绝佳借口，反抗无用，辩解无益，唯有接受命运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