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城市的喧嚣里,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它们不言不语,只是静静躺在钢筋水泥的缝隙中,等待某个偶然的午后,被一双好奇的眼睛发现。</p><p class="ql-block"> 周末,儿子对我说:“妈,金湖广场有个旧喷泉,网上叫‘漩涡之眼’,拍出来特别科幻。去看看?”我放下手中的书,随他出了门。</p> <p class="ql-block"> 地铁在黑暗中穿行,像驶入一条时光隧道。出站,阳光扑面而来。金湖广场已没有往日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到,就在几步之外,一座废弃的喷泉正闭着眼睛沉睡。</p><p class="ql-block"> 它太不起眼了。没有围栏,没有标识,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称呼。若不是儿子指着说“就在那儿”,我几乎要走过。可一旦走近,踏上那第一级台阶,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普通的喷泉。那是一个漩涡。</p><p class="ql-block"> 一圈圈石阶,螺旋着向下盘旋,越往下越窄,越往下越深,像大地被某种力量拧出了一个洞。台阶是灰白色的水泥,久经风雨,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长着青苔。没有水,没有光,没有音乐,只有沉默的几何图形,一圈套一圈,仿佛在无限地向内坍塌。</p> <p class="ql-block"> “妈,你从上面看。”儿子已经跑到了高处。我抬头,只见他站在螺旋的边缘,小小的人影被巨大的弧线包裹。这画面让我想起十五世纪德国画家丢勒的《忧郁》——那个沉思的天使,坐在几何体旁,周围是圆球、多面体和一把被遗忘的梯子。这个漩涡,不就是一个倒置的几何谜题么?</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沿着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弧线上,光线从头顶洒下,在身侧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越往下,空气越凉,声音越远,仿佛在步入另一个维度。走到最底层,那是一个直径不过一米多的圆形凹坑,像一个冰冷的脐眼,连接着城市的腹腔。</p><p class="ql-block"> 站在这里,抬头,天空被切成一个规整的圆。云朵飘过,飞鸟掠过,都成了这圆框里的流动画幅。我忽然想起《桃花源记》:“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这漩涡的底部,不就是那个“小口”么?走下去,会不会也豁然开朗,遇见另一个时空?</p> <p class="ql-block"> 儿子在头顶喊:“妈,你站中间,我俯拍!”他举起手机,我站在漩涡的中心。后来看照片,我的影子落在石阶上,被一圈圈弧线包裹,像一枚被岁月研磨的眼珠。</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叫‘漩涡之眼’?”我问他。</p><p class="ql-block"> “网上说的,也有人叫‘强迫症圣地’。”儿子查了查,“九十年代末建的喷泉,后来废弃了。水没了,灯灭了,就剩这台阶。也不知道谁第一个俯拍发到网上,就火了。”</p><p class="ql-block"> 我抚摸着一级石阶上的凹痕——那是水磨石长期冲刷留下的印记。二十多年前,这里曾水光潋滟,孩子们围着喷泉嬉闹。如今水干了,人散了,只剩下这具骨骼般的结构,向路人展示着它曾经的绚烂。</p><p class="ql-block"> “漩涡之眼”——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关于这个废弃喷泉的所有想象。它是谁的眼睛?是大地睁开的眼?是城市遗忘的眼?还是时间留下的眼?它看什么?它看到我们了么?</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庄子讲过的那个故事:南海之帝名叫儵,北海之帝名叫忽,他们常常在中央之帝混沌的地盘上相遇。混沌待他们很好,儵和忽想要报答混沌,就说:“人人都有七窍,用来视听食息,唯独混沌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开七窍。”于是,他们一天凿一窍,凿到第七天,混沌就死了。</p><p class="ql-block"> 这“漩涡之眼”,不正像大地被凿开的七窍之一么?人们建起喷泉,是给大地凿了眼睛;喷泉废弃,眼睛闭上了。可它闭着的时候,比睁着的时候,更像一只眼睛——深邃,沉默,什么也不看,却仿佛看透了一切。</p> <p class="ql-block"> 儿子跳下台阶,躺在螺旋的弧线上,把身体舒展开。他说网上教这样拍,能体现建筑的柔美。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冰冷的石阶,因为躺着一个年轻的身体,竟有了几分温度。</p><p class="ql-block"> “妈,你也躺下来试试。”他拉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下去。石阶硌得背有点疼,可仰望天空,视野忽然开阔了。螺旋的弧线在眼前层层展开,像一朵巨大的花正在绽放。云朵从花心飘过,一只鸟从花心飞过,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不,是我在旋转。</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在一座废弃的喷泉里,忘了头顶是写字楼和车流,忘了这是一座城市最繁华的角落。我只觉得自己被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被一个永恒的漩涡包裹着。时间在这里停住了,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流动过。</p> <p class="ql-block"> 庄子说:“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也许这漩涡就是那只“指”,指向宇宙最原始的秩序。它不需要水,不需要光,甚至不需要名字。它只是存在着,以最纯粹的几何语言,向每一个愿意停下的人,讲述着关于无限与轮回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我们起身离开时,夕阳正落在螺旋的台阶上,为灰白色的石阶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泽。那漩涡,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深邃而沉默。没有人知道它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它看到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 它看着这座城市日升月落,看着人们来了又走,看着我从它身边走过二十多年,直到今天,才终于停下一步,与它对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金湖有眼似漩涡,石级层层岁月磨。</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水竭犹藏天地秘,人间俯仰几回过。</b></p><p class="ql-block">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儿子开着车,我靠在窗边。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可我心里,多了一只深邃而沉默的眼。它不再喷水,却比任何喷泉都更深——深到可以照见一座城市的来路,也照见一个人半生的去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