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人再追着打我了

落雪听梅

人这一辈子，最敢疯、最敢闹、最不怕挨打的年纪，永远定格在了乡下的那段童年。现在回头想，小时候的我，简直就是村里最皮的孩子，天天上蹿下跳，闯祸不断，偏偏一身野气，活得最痛快，也最让人念念不忘。

那会儿的夏天，好像永远过不完。日头长长的，傍晚的风软软的，没有手机，没有玩具，村前的小溪、屋后的稻田，就是我们这群小屁孩最宝贝的乐园。大人嘴里的“不许去、不准玩”，对我们来说，全是耳边风。越是不让闹，我们越要偷偷疯。

一到午后，大人们都在家歇晌，院子里静悄悄的。我立马踮着脚溜出门，喊上隔壁的小伙伴，一伙人呼啦啦冲向村口的溪水沟。那条小溪不深，清清浅浅的刚盖过脚面，石头底下藏满了小螃蟹，横着小钳子，躲得老老实实。

我们哪顾得上什么干净体面，扑通扑通就踩进水里。蹲在溪石上，小手一块一块翻石头，看见螃蟹就伸手扑。抓到一只就开心得小声尖叫，生怕惊动了水里的小家伙，又怕吵到家里睡觉的大人。玩得入了迷，什么都忘了，溪水溅满裤腿，从膝盖湿到裤腰，布鞋泡得沉甸甸的，吸满了溪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

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丝挂着水草，手上胳膊上全是水迹，一个个看着狼狈极了，心里却美得不行。玻璃瓶里装满大大小小的螃蟹，鼓鼓囊囊的，就是我们一下午最骄傲的收获。

可快乐归快乐，回家就是大型翻车现场。一眼被爸妈看见湿透的衣裤，少不了一顿数落。我嘴硬得很，低着头偷偷撇嘴，心里却半点不长记性。挨打就挨打吧，明天溪水一凉，太阳一暖，我照旧偷偷跑去搬螃蟹。

搬完螃蟹，我们又盯上了家门口的水稻田。

初夏的稻田刚插完秧，软乎乎的泥巴地，藏着最滑溜的泥鳅和黄鳝。我们挽起袖子，踩进温温的泥水里，弯腰在秧苗根下摸索。指尖一碰到滑溜溜的身子，立马死死攥紧，那种突如其来的欢喜，能开心半天。

小孩子疯起来没分寸，滚在泥里、蹲在田里，满身满脸都是黑泥。好好的花衣服糊得看不出原样，裤腿、衣角全是泥点子，活脱脱一个从田里滚出来的小泥娃。

不用猜，回家又是一顿教训。

小时候真的特别不懂事，每次被打得屁股发烫，一边哭一边委屈，心里偷偷埋怨爸妈太严厉。不就是玩脏了衣服、弄湿了裤子吗？至于这么凶吗？那时候的眼泪是真的，不服气也是真的，唯独看不懂，藏在打骂背后的疼爱。

最最难忘的，是乡下的月亮。

城里的月亮瘦、冷、淡，可老家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得不像话。一到晚上，整片天空清清朗朗，月光铺在田埂上、小溪上、屋顶上，亮得能照路，连地上的小草、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最爱趁着大好月色，光着脚丫在村路上疯跑。晚风拂着脸颊，稻花香扑面而来，我一边跑一边摇头晃脑唱自己的小歌谣：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织个花篓篓……

童声软软糯糯，飘在安静的夜色里，天真又自在。

可跑着跑着，身后总会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我老爸，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竹条，慢悠悠跟在后面，脸上装着凶巴巴的样子。

他故意板着脸喊我：“你倒是挺闲，给月亮织花篓篓？来，先给你屁股打个花篓篓！”

我一听，吓得咯咯直笑，拔腿就往前疯跑。月光追着我，爸爸追着我，竹条轻轻晃在风里，从来舍不得真的用力打。所谓的挨打，不过是大人吓唬调皮孩子的温柔，是童年最有意思的仪式感。

那根细细的竹条，那些假装严厉的呵斥，那些湿衣服、泥衣裳换来的教训，在当时是最怕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我最想念的画面。

长大了，走出了小村庄，走过了无数城市，再也没有可以随便蹚的溪水沟，再也没有满是泥鳅的水稻田。我再也不会把衣服弄得满身泥污，再也不会疯跑着惹父母生气，可那份肆无忌惮、无忧无虑的快乐，也彻底不见了。

如今抬头看月亮，依旧会想起那句歌谣。月亮还在，月色还亮，可那个光着脚乱跑、皮得挨训、被父亲追着吓唬的小孩儿，再也回不来了。

原来小时候所有的调皮捣蛋，所有的嗔怪打骂，都是岁月最温柔的馈赠。我常常在深夜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一想起从前一家人的烟火日常，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我最怕，最怕岁月再狠心，最怕有一天，连疼我的爸爸也会慢慢离开我。

往后余生，月色依旧年年圆满，可我的童年、我的圆满，早已残缺不全。那些温柔的旧时光，成了我余生一碰就疼、一想就落泪的念想。

文字：落雪听梅

图片：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