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砚|水陆院庙会

荷砚

<p class="ql-block">  还没走进庙会,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像是为这场盛大的朝拜拉开了序幕。铁锅、铁铲、铁篦子,乌泱泱地一字排开,仿佛在等某一个老街坊的附身寒暄。人潮涌过,国贸大厦的霓虹映在古老的铁鏊上,像两个时代在黄昏里握手言和。</p><p class="ql-block"> 再往里走,铺面挨着铺面,棚子搭着棚子。卖衣裳的、卖小吃的、卖文玩的、卖水果的,花花绿绿挤作一团。我被裹挟在其中,路过,看过,走过,便是一种久违的重逢和问候。</p> <p class="ql-block">  清康熙年间,晋城东南有座水陆禅院。每年农历四月二十,寺院设水陆法会,四方信众云集,商贩也渐渐聚拢,梵唱与叫卖交织,庄严的法事悄然融进了市井烟火。相传这日再大的雨落入院中,也会转瞬遁去,地面干爽如常。寺院早已被岁月荒芜,庙会却一年年扎下了根。</p><p class="ql-block"> 四月二十,正值麦收前的农闲。十里八乡的老乡赶来添置农具、扯布,为丰收做准备。后来庙会留了下来,衣裳鞋袜、小吃零嘴渐渐多了,从红星街绵延到黄华街,成了晋城人心中沉甸甸的乡愁。2009年,水陆院庙会被列入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这座城市一张泛着烟火气的人文名片。</p> <p class="ql-block">  此时,一个小女孩坐在爸爸肩头,从我身边挤过。她手里攥着一只彩色气球,在黄昏的风里舞动。那一刻,时光忽然折叠。多年前,妈妈也是这样拉着我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她给我买刚出锅的油糕,烫得我在两只手间倒来倒去;她给我端来一碗热乎乎的肉丸汤,看着我呼噜呼噜地喝下去,嘴角全是汤渍,她坐在一旁开心的微笑。妈妈将我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我被人群吞掉。</p><p class="ql-block"> 而真正吞掉我的,是琐碎得掉渣的日子。不知从何时起,我也活成了妈妈当年的模样。絮絮叨叨,拖泥带水,操心着柴米油盐,盘算着家长里短。如今,我走在庙会的人群里,东张西望,却不知该给我的孩子买什么。也许妈妈当年给我的,是她掌心所有的温暖。而我如今要学的,不是该买什么,而是如何像她一样,把一个热气腾腾的人间,递到孩子心头。</p> <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晚,我在一个不起眼的摊前停下,买了一把蒲草编的扇子。它带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犹如昨日。我拿在手里,轻轻一扇,仿佛能问候一整个夏日的蝉鸣。</p><p class="ql-block"> 华灯初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白色裙角被晚风轻轻扬起,低头是影子,抬头是霓虹,我穿行在人间的故事中。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叫卖声,叮叮当当的铁器声,以及一代又一代重叠在同一个夜色里的脚步声。</p> <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回头。水陆院庙会也许不是为了卖出去多少东西,而是为了让走散的人,在这一天重新找到来时路。</p><p class="ql-block"> 我攥紧手里的草编扇子,加快了脚步。家里的灯,还亮着。它在等我,就像庙会在等待每一个赴约的故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