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潇然

　　

不教语文，与语文作别，竟已二十四年。

那年转身离去时，行囊里装满了教案与讲台，以为只是暂别，不想一晃便是半生。此后深耕另一片专业沃土，与语文日渐疏离，连当年磨课的热血，也似乎在岁月里冷却成灰。

　　

全市小语竞赛，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看着区内遴选的结果，心底漫开阵阵失落。区内赛事停摆两载，江湖已忘剑意。久未登台，台上条理混沌，抓不住文本命脉，难寻一堂真正用心深耕的课。许是琐事缠身的敷衍，或是初心渐淡的懈怠吧。“不就是一堂课嘛”，这般的自我宽宥，反倒更显苍白——当教育者开始习惯平庸，那才是教育真正的失守。教育最怕的，莫过于对平庸的习以为常。

当神圣的教化降格为寻常的劳作，灵魂便在温水里慢慢失去了痛感。年岁渐长，荣誉早已麻木，好胜之心近乎归零。本可一笑置之，但那一声真诚的邀约，却刺破了佯装的释然。原来心底的不甘，一直都在。

我忽然懂得：所谓“放下”，往往是我们对“不再被需要”的体面妥协；而那点未曾熄灭的“不甘”，无关输赢的执念，却是生命对专业尊严最后的、也是最倔强的守望，是对“美好教育”本能的捍卫。



　　

接过教材与设计，我不忍推倒重来。

因为深知：最好的设计，不是穿上一双昂贵却不合脚的鞋，而是尊重他者的纹理（尊重原设计的主旨。），修补她脚上那双旧鞋，让她走得更稳。 拿起教材，如端详待嫁的新娘般抚摸文本的肌理，又如淘金客般在语言的泥沙中筛滤微光。一层层剥离，一点点显影，直至那个更通透的设计浮现。这过程不是重塑，而是唤醒——唤醒沉睡在纸张背后的逻辑，也唤醒蛰伏在她体内的潜能。

挖掘文本，研读教学设计

　　

那天，从均衡监测的现场归来，离下班还有半小时。

匆忙把老师唤来，将这一路思忖所得倾囊相授。不讲大道理，只讲一年级孩子眼中的世界，讲如何蹲下来，用他们的高度看风景。看着她眼中迷雾散去，豁然开朗的样子，我仿佛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默默替教师撰写教案（不拂他人智慧）

　　

市赛如林，高手环伺。

立于赛场一角，静观其舞，亦如静观十七年前的自己。对于一位年过不惑才首登大舞台的老师而言，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胜利。瑕疵依旧，但已不重要。没等结果公布，我便匆匆离去，一头扎进那片仅仅属于我的、永远喧嚣的尘网。

　　

后来，短信亮起。

她说，如愿了。

我亦欣然。这欣喜，不为荣誉，而为印证——有些东西，并未随年华老去。

那一刻，忽然与2009年重逢。

　　

那时，在山区做教务主任，第一次带老师杀出城区，闯入市赛，也是口语交际课，《我该怎么办》（全区入市赛仅2个名额）。那时的我，在台下看得手心冒汗，焦虑得束手无策。十七年弹指一挥，从“我在战场”到“我在岸边”，从“束手无策”到“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心境已然释然：教育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而是一场接力不断的摆渡。



　　

赛后，室外操场散步，一位调往市区的优秀副校长（兼语文老师）对张老师说：“听了这节课，我知道一年级的口语交际该怎么上了。”

这一刻，忽然明白：教育不是填满水桶，而是点燃火焰；渡人不是搬运货物，而是借由他人的彼岸，确认自己尚未搁浅。

原来，渡人者，亦在自渡。



　　

列车轻启，窗外山河次第倒退，世间所有相逢与奔赴，悄然流转。

回望来路，那些未平的不甘、难释的执念、未歇的奔忙，皆在岁月里慢慢沉淀。

十七年前，身处山野泥泞，心怀急切，唯愿竭尽所能渡师上岸；十七年后，安守赛场一隅，心怀从容，静伴师者向教育深处漫行。

教育最深的慈悲，从来不是单向渡人奔赴彼岸，而是一场双向的成全。

愿此后余生，于此岸守望，向彼岸前行。不问千帆归向，唯守心有归舟。如此，一切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