忔(中篇小说)

老潘

桩尾狗(二) 　　陆主任的母亲陆二孃在世的时候问过涂桂珍，良心话，嫌弃过他那个样样没得？桂珍摆脑壳。人有个怪德行，男女之间，感情对了头，汗水也香，口水都甜。坡上婆儿客家说笑，荣昌猪儿丑八怪，人人见了人人爱。啥子乖呀丑的哟，只怕银样腊枪头好看不中用。洋油灯一吹，眼睛一闭，有啥子区别？有回周么娘发感慨，说若是论长相周正，沙洲坝男子胡长娃数第一。嘿，歪竹子硬是长得出正笋子……桂珍耳朵尖恰好听到，猜她啷个说？歪竹子，我胡正义又不是天麻；正笋子，正道理，我屋长娃的的确伸展，他屋里的婆娘也要个人比！不恼不怒，怡然自得挂在脸上。嗨，农家有点小手艺，日子就过得比别个松活，说话也添了底气。只可惜，好景不长。五八年，锅儿门闩都进了炼钢炉，铁匠师傅专业对口几个月没回过屋。六一年灾荒年辰，饿得红苕烂在坡上没得气力挖回来。泡粑不经饿，泡桐不熬火，人高马大肥嘟嘟的桂珍害了水肿病，从脚背肿迄肚脐眼，心地善良大嗨嗨的贤妻良母撒手人寰。胡正义萎了一头，整日气齁八齁，咳咳吭吭，再也翻𣎴动铁钳。刚好长娃所在学校下马，肄业回乡，便命长子正式接班。胡长娃在学校接触过金属材料学，铁锤一敲，锉刀一推，砂轮火花一打，便大致晓得钢火，并且说得出些碳呀锰的理论。实践经验和科学理论相结合，胡氏菜刀名扬四乡。 胡长娃的生意经，甩把乱铁丝在院坝当门，摆两把样刀，任由买主试用，他说这叫破坏性试验。不信玄的也可以各人带把刀来，刀口对刀口，硬刚，看开歪打缺的是哪个，他说这叫对比性试验。有回周么娘帮娘屋人拿货，各人悄咪揣了把菜刀，在院坝门口扯了截锈迹斑斑的铁丝，放在鹅石板上连砍三刀。铁丝断成四截，可是刀口也开了缺。周么娘发言了:“吹牛皮说啥子斩钉截铁，快来看，快来看哟……，”她把菜刀往坝子中间一甩:“你麻老子！”坐在堂屋门坎上搓麻绳的胡正义闻言往这边瞟了一眼，应答道:“我是麻老子噻。”周么娘心头一乐:“的确你麻老子！”“我说我是麻老子！”周么娘哈哈大笑:“各人认的账哈，麻老子！”“认账，我是你麻老子！”周么娘这才醒豁过来:“嗨，狗日的还要占欺头！”边说边捡起菜刀楞起刀背追打胡正义。这个玩笑跟结巴子学结巴子的笑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几喊几不喊，胡氏菜刀就喊成了“麻老子菜刀”，名声响彻濑溪河畔，且已波及邻县。 政治运动风声一紧，打菜刀就喊停。五匠当中，数铁匠排场大，家伙多，尾大藏不住，割尾巴，不割不得行。铁锤上砧上锤铁，硬斗硬，叮当叮；烧钢化铁，总要烧煤炭，除炭灰，焉能不留蛛丝马迹；出货销售，包得再严实，最终总要拿东西给买家看，总有可能遇到熟人遭点水，还有可能直接被市管会拿住。乡村人家，田土相接，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几辈人知根知底，尤其这十多年，合作化公社化运动促进了乡村交际，集体劳动，统一分配，散子入局，利害攸关。有利害就有斗争，对邻家的关注渐成习俗，出工赶场人户往来之外，有人还上观烟囱，下察茅坑，刻意取证，钢鞭尽在掌握之中。多数农民有个特点，嫌人穷，恨人富，他们的观念纯朴得可爱，既然你我都是鱼鳅命，就该打伙在泥巴头钻，休想鲤鱼跳龙门！因此，轻信于人不利的传言，人云亦云，无来由地义愤填膺。随着运动的深入，检举揭发，诬陷攻讦，已然司空惯见。看来新时代农民的品质也应该一分为二，不见得都优良，谷子稗子一箩，精华糟粕混杂。乡村生活，就像棺山坡下那块烂泡田，在诗情画意的乔秀清们的眼里是一汪春水，岂知水下却似落不透的烂泥淖淖。大势所趋，胡麻子菜刀生意不得不停。胡长娃清楚周围那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消息会长脚，消息找得到官府衙门，而生产队长是那么胆小怕事的生产队长，事事生怕坐不严缝；大队主任又是那么铁面无私的大队主任，眼睛里头容不得沙。 须知天无绝人之路。胡长娃何等人物？岂止是菜刀麻老子的嫡长子、手艺传承人，他还是地区中等专业学校铸锻及热处理科班出身，千万莫把他看简单了。若非时运不济，早就是哪家工厂的大师傅了，肚里有货嘴巴油，不得是安分守己的木卵。“世间本无路，路是人踩出来的。”四顾茫然的他想起早年抄在笔记本上的那句名言。赶场天，他蹲在街边的小摊摊旁，与进出货的摊主相互敬烟，无话找话，反复观察，他盯准了一样家什。这家什看起亮晃晃，拿起有份量，富态；竹儿筒筒连接首尾，通气就好用，方便！一条经济烟的价格，任挑任选，纸烟叶子烟随意，正对农二哥胃口。技术上不成问题，雕虫小技自不消谈，单说在地区通用机械厂劳动实践的时候，他肯学肯做，效法旧社会艺徒的规矩，端茶打饭，浆洗衣物，倒洗脚水，让厂头那位重庆单身郭师傅深深体会到阶级亲、父子情。可惜了，劳动实践尚未结束，中专学校宣告下马，郭师傅舍不得他走，一把老泪过后，把各人二十年的铸锻经验总结成口诀密授于他，作为今生相逢一世情缘的证明，师徒离别的礼物。不料这特殊的礼物几年之后居然派上了用场，正所谓一日学艺，终身受益。胡长娃毅然绝然，决定干黄铜烟杆脑壳烟杆嘴嘴，翻砂行当，专业对口。 以低价从收荒人手里买废铜废锌，四六搭配，现成的铁匠炉熔化，注入各人制作的砂型。重庆师傅的真传，过经过脉的手艺，因此砂眼气孔少，废品率低，回炉烧损小。婆娘儿女挑灯夜战，锉刀砂纸，不厌其烦地精心打磨，渐渐地金光灿灿的产品就堆积起来。再用帆布挎包装好，一回就是两三百个，场天赶早，背到铁山坪、八角庙那些边远场镇去卖，两头抓紧，回来还误不了下半天的活路。遇有人问，扯个垛子走人户吃喜酒会朋友便搪塞过去。生意红火，形势大好，胡长娃甚至和几个场镇的小摊贩建立了长期固定的批发关系。虽说零售九角，批发七角六，劳力不算，利润其实不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