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蓝天白云

庞随军

<p class="ql-block"> 夏天的蓝天白云</p><p class="ql-block"> 作者:庞随军</p><p class="ql-block"> 夏日午后,我躺在一棵老槐树下,透过斑驳的树影望向天空。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意,把树叶照得透亮,像无数块翡翠挂在枝头。风来时,树影摇晃,头顶的蓝天就在叶隙间忽隐忽现。那蓝,清澈得像刚洗过一样,白云软绵绵地浮在上面,慢慢地飘,慢慢地散。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午后填得满满当当。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夏天,是可以一直一直看下去的。就像许飞唱的那句:“夏天的影子,映在蓝天白云里,我闭上眼睛,听见风的声音。”是啊,闭上眼睛,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还有整个季节里,缓慢流淌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一一一题记 </p><p class="ql-block"> 午后,醒来的时候,大约下午两点钟光景。我居住的郊区的老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挂钟在客厅里“滴答,滴答”地走着,那声音很慢,且很从容,像是岁月本身在踱步。窗外的蝉声一阵阵地涌进来,聒噪是聒噪了一些,可听久了,竟也觉得那是夏日午后独有的一种背景音,听不见了反而不自在。翻了个身,望见窗外的天。那蓝,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眼里来。是的,蓝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蓝,是一种饱满的、浓郁的蓝,像是有人拿了一支饱蘸颜料的毛笔,认认真真地把整个天空都涂满了。可又不觉得厚重,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透明感,让你觉得可以一直看进去,看到很深很远的地方去。这样的蓝,在城市里是少见的。城巿里的天,总是被高高低低的楼切割得支离破碎,又被车马的尘埃蒙上一层灰扑扑的纱。而此刻我头顶上的这片天,却是完整无缺的,坦坦荡荡地铺展开来,慷慨得让人有些受宠若惊了。 我索性起了身,搬了把藤椅到院子里去坐。院子不大,两棵老槐树倒是长得极高,枝叶蓊蓊郁郁的,投下好大一片荫凉。我就坐在这荫凉的边缘,正好可以望见树梢之上那一方完整的天空。蝉声更响了,可在这空旷的蓝天下,那声音似乎也被滤去了一些烦躁,只剩下一种单调而又执拗的、属于夏天的喧响。</p><p class="ql-block"> 看久了,才发现那蓝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靠近天顶的地方,颜色最深,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金石,沉静而深邃。越往天边去,颜色便越浅,到了地平线相接处,就几乎成了一种带着暖意的白,融进了远处人家屋顶的袅袅炊烟里。这样的变化是极细微的,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可一旦看出来了,就觉得这片天有了层次,有了起伏,像一首乐曲,从低回婉转渐渐推向高亢嘹亮,又缓缓地落下去,余音袅袅。“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来。古人观天察地,把物候的变迁记得这样细致,这样诗意。想来他们那时候的天空,大概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还要清澈些罢。没有工厂的烟囱,没有汽车的尾气,天是真正的天,地是真正的地。人们就活在这天地之间,春耕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看天的眼神,大概也和我们不同。我们如今看天,多半是偶然的一瞥,是忙碌生活中的一个停顿;而他们看天,怕是带着一种依赖,一种敬畏的。天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放晴,直接关系着一年的收成,一家人的温饱。所以他们对天的观察,是细致入微的,是充满情感的。这样想着,再抬头看天的 时候,便觉得那蓝也带上了一丝古意。仿佛我此刻看见的,和千百年前那些农人、诗人、旅人看见的是同一片天。朝代更迭,人事代谢,唯有这头顶的蓝天,从亘古一直蓝到了现在。</p> <p class="ql-block">  我正在出着神,忽然觉得眼前暗了一暗。抬头看的时候,原来是一片云飘了过来,恰好遮住了太阳。那云真白,白得像是新弹的棉絮,又像是刚下的雪,松松软软地堆在那里。可它并不是静止的。就在我注视的这片刻间,它已经在悄悄地变了。边缘的地方先是有了一丝毛茸茸的感觉,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然后慢慢地,那绒毛般的边缘就变成了一条一条的丝缕,向四面舒展开去。整片云也就从一块厚实的棉团,渐渐化作了一片轻薄的羽毛,懒懒地摊在蓝色的底子上。这样的变化是极慢的,慢到你几乎觉察不到它的移动。可你若是有耐心,定定地看上十分钟,就会发现它已经完全换了模样。刚才还像一头蹲伏的狮子,这会儿却变成了一只展翅的白鹤了。怪不得古人有“云无心以出岫”的句子,这云确实是没有什么目的,只是随着风,随心所欲地变幻着自己的姿态。来的不只是这一片云。东边的天际,不知何时也飘来了几缕,细细的,长长的,像是谁用毛笔在天幕上轻轻画了几笔,笔锋还带着些许的飞白。南边也有,是一小朵一小朵的,圆滚滚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群白色的绵羊在天上散步。它们就这样各自悠闲地飘着,互不打扰,又共同构成了这夏日下午天空的全部风景。</p><p class="ql-block"> 此时此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老家度过的暑假。那时候没有空调,午后热得睡不着,母亲就会在院子里铺一张凉席,让我躺着睡午觉。我总是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天。天也是这样的蓝,云也是这样的白。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就模糊了。那些云好像动了起来,又好像没有动。它们太大了,大得没有参照物,你根本看不出它们在移动。只是偶尔,你会发现先前在树梢上方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窑顶的右边去了。夏天的云就是这样,它们懒得动,但还是在动,只是用你察觉不出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飘着。有一朵云特别好看,像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猫。它的边缘是那么清晰,和蓝天的界限是那么分明,简直像是用剪刀裁出来的。但是看久了,那边缘又好像在融化,一丝一丝地散开来,变成羽毛般的细丝,最后就完全融进了那片蓝色里。另一朵云呢,厚墩墩的,中间凸起一大块,下面是平的,像一座浮在空中的雪山。阳光照在它的顶部,亮得刺眼;而它的底部,却有着淡淡的阴影,显出一点灰色来。我看着它们变来变去,在心里给它们取名字。这个是马,那个是山,那个是棉花糖。有时候看得太入迷,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轻了起来,仿佛要跟着那些云一起飘到天上去似的。母亲看见了,就会摇着蒲扇走过来,一边替我赶蚊子,一边笑着说:“又在看天了?小心看痴了,魂魄被云勾了去。”如今母亲已经走了好多年了,乡下的老房子也拆了,老院子、凉席、蒲扇,都成了记忆里的旧物。唯独这头顶的蓝天白云,竟还是一点没变,和童年时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  一阵风吹过来,打断了我的想想,比先前要凉一些,带着树叶的青气。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啦啦地响起来,那些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背面淡绿的颜色。树上的蝉被风惊动了,叫得更响了,像是比赛似的,此起彼伏。这时候再看天上,那些云好像也醒了,移动得快了些,一朵追着一朵,朝着天边涌去。夏天的天空是有表情的。清晨的天是惺忪的,带着一点灰蓝;到了上午,就精神起来了,蓝得清澈见底;午后呢,蓝得发黑,蓝得深邃,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傍晚的时候,天会烧起来,红的、紫的、金的,热闹得很。而云呢,早晨的云薄薄的,像纱;中午的云厚厚的,像棉絮;下午的云开始散开,变得稀疏;到了黄昏,它们就聚在太阳落山的地方,等着那一场盛大的燃烧。但我觉得,午后两三点钟的天是最耐看的。这时候的天蓝得最纯粹,云白得最干净,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从容。你可以一直看下去,看到自己也变成了一朵云,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形状,就那么浮在半空中。这种时候,你会觉得世界很大,大得没有边界;又会觉得世界很小,小得只剩下了你和这片天空。我又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人死了,到了天堂,发现天堂原来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头顶上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风轻轻地吹着,他就那么躺在草地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当时觉得这样的天堂太无聊了,现在想想,也许这才是最好的天堂。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地方,你才能体会到什么叫自由,什么叫安宁。</p><p class="ql-block">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知了也不叫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我和头顶的这片天。那朵发光的云慢慢地变了形状,像一朵盛开的花,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然后整个儿地散开了,变成几朵小云,朝着不同的方向飘去。太阳重新露了出来,比刚才更亮,更烈,灼灼地照着。我微微眯起眼睛,看见阳光里有无数的微尘在飞舞,金色的,亮晶晶的,像是在空气中游动的精灵。这些微尘,平日里是看不见的,只有在夏天强烈的阳光下,在光线斜斜地射进来的时候,才能看到它们在空气中浮沉。它们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是随着气流上下翻飞,忽而聚在一起,忽而四散开去。我想,我们大概也是这样吧。在时间的阳光里,我们都是微尘,飘着,浮着,有时候觉得自己很重要,有时候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但微尘也是好的,微尘也有微尘的自由,微尘也有微尘的欢喜。又有一阵风吹来了。这回的风大一些,带着凉意,带着远处庄稼的气息,还带着一点点雨的味道。抬头看,西边的天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堆起了厚厚的乌云,灰蒙蒙的,正在慢慢地升上来。而头顶的这一片还是蓝的,白的,安安静静的,好像对即将到来的风雨浑然不觉。夏天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就可能雷声滚滚。我忽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片蓝,这些白。想让它们多停留一会儿,再多停留一会儿。</p> <p class="ql-block">  可是我也知道,有聚就有散,有晴就有雨。今天的云散了,明天还会有新的云;今天的蓝天黯淡了,后天又会重新蓝起来。天空永远是天空,永远在那里,永远敞开,永远包容。无论是晴是雨,是昼是夜,它都在那里。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晴朗的时候,好好地看一看,好好地记住这一刻的蓝,这一刻的白,这一刻的心动。夕阳的光开始变得柔和了,给那些白云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白的还是白的,只是暖了,柔了,像是一个少女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那些云更稀疏了,零零星星地散在天上,像是谁随意撒下的一把棉花。天空的颜色也开始变了,从深邃的蓝变成浅浅的蓝,蓝得透明,蓝得让人心碎。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邻居开始做饭了,油烟的味道飘上来,混在空气里。一切都回到了人间,刚才那种空灵的、忘我的感觉,慢慢地退去了。我站起身,腿有些麻了。最后看了一眼天空,那些云还在,只是更远了,更淡了,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慢慢地消散在天边。明天,也许还是这样一个晴天,还是这样的蓝,这样的白。也许会有雨,会有风,会有电闪雷鸣。但不管怎样,我总会在某个时刻抬起头,看一看头顶的这片天空。因为它一直在那里,像是一个老朋友,沉默的,可靠的,无论你快乐还是忧伤,它都在那里陪着你。</p><p class="ql-block"> 太阳渐渐偏西了,光线不再那么刺眼,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天空的颜色也起了变化,那饱满的蓝渐渐淡了下去,像是被夕阳的余晖冲淡了,变成了一种浅浅的、柔柔的蓝,带着些许的紫意。云朵也被染上了颜色,不再是纯粹的洁白,而是镶了一道金边,靠近太阳的那一面是橘红色的,离得远些的则是一种淡淡的粉,像是少女脸上的红晕。这时候的蝉声也低了下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起风了,是那种傍晚时分才有的凉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有几片被风吹落,旋转着飘到地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蓝也终于隐没在暮色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天鹅绒般的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在天边微微地闪着。我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藤椅上已经坐出了一个人的形状,余温还在。整个下午,我就这样坐着,什么也没做,只是看天。可心里却觉得满满的,像是装了一整片天空的蓝,一整天的云,还有一个夏天的安静与悠长。走进屋里,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回头望了一眼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消逝了,天完全黑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晚上,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还是那片蓝天,那些白云。它们在黑暗中显得更亮了,更白了,像是会发光似的。我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这样的天空吧,在你累了的时候,倦了的时候,就可以躲到那片天空下去,看看云,发发呆,什么都不想。那是最简单的事情,也是最奢侈的事情。今夜应该会有个好梦,梦里大概还是那片蓝天,那些白云。在梦里,我大概也变成了一朵云,轻飘飘的,白白的,在夏天无边无际的蓝天里,自在地浮着。可我知道,明天醒来,推开窗,那片蓝天还会在那里,蓝得坦然,蓝得理直气壮,等着我再去细细地看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5月29日晚上延安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