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自传

东荆河

一、江城有我

江城是我的家园。在城中，在原野，到处都有我的身影。

每每春末夏初，我竟是夏花的代表。此后的时光里，常见人们神情专注地在我面前站着、看着、拍着，时间慢了下来——慢得能听见离开我枝桠的花瓣，飘落时与空气摩擦出细微的音。那便是“花落有声”吧。

那花，落进了打卡的镜头里，落入了观赏者的心田里，落在了人们茶前饭后对石榴花的历史趣话里。

二、我的身世

我并非本土植物。是汉武大帝的“铁哥儿”张骞，引领我穿越帕米尔高原——古称葱岭——从西域的“安石国”来到汉宫。先在上林苑、骊山温泉宫种植，成为珍贵的“皇家奇树”。后来才从宫廷走向民间，火遍长安。

一晃，远古的驼铃犹响，千年不朽的胡杨仍在。自那时起，我便从遥远的乌兹别克斯坦来到了中国。

三、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一波三折。

波斯古老的安国、石国，是我的故乡。初到华夏，人们把安国来的叫“安榴”，把石国来的叫“石榴”。因为是同一植物，古人合称我们为“安石榴”——意为来自安国与石国的植物。

后来，古人省略首字“安”，只取“石榴”作为通用名称。到了唐代，人们慢慢把“安石榴”写成“石榴”，渐渐忘记了“安国和石国”的起源。

此外，我还有雅号：因花色红谓之“丹若”，因味道甜美谓之“天浆”。但流传最广的，还是“石榴”。

四、我的传奇

唐代《艺文类聚》称我为“天下之奇树，九州之名果”。这赞誉，来自四个“奇”：

一奇在“命运”：从波斯到长安的丝路之旅。我是张骞出使西域（公元前138年）带回来的“舶来品”。

二奇在“颜值”：花红胜火，果似灯笼。唐代诗人白居易赞我“花中此物是西施”，另一首诗写“千房同膜，千子如一”——既夸花朵像美女西施，也赞果实里无数籽粒被一层薄膜包裹，整齐如一。成熟的石榴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红灯笼，裂开时露出晶莹如红宝石的籽粒，特别喜庆。

三奇在“寓意”：多子多福的吉祥果。这是我最深入人心的文化符号——“榴开百子”。因为我籽粒众多，古人借我祝福“多子多福”。民间年画、木雕里常见“榴开百子图”，一个裂开的石榴露出满满籽粒，寓意家族兴旺。

四奇在“用途”：全身是宝。古人很早就发现我全身是药：石榴皮能涩肠止泻、杀虫，现代研究发现对伤寒杆菌、痢疾杆菌有抑制作用；石榴花可凉血止血，外用还能治烫伤、湿疹；石榴根皮能驱虫。《本草纲目》说它“止泻痢，下血，脱肛，崩中带下”——简直是家庭常备的“小药箱”。

所以，“天下之奇树，九州之名果”一点不夸张：引种奇、颜值奇、寓意奇、用途奇。

给点阳光就灿烂——说的就是我。 不挑土壤，不怨环境，只要一抹日光，我便还你满树火红。

五、贵妃与石榴裙

说起我，就绕不开杨贵妃。

那是我在长安最风光的年月。唐明皇为讨贵妃欢心，命人在皇宫广种石榴。贵妃极爱石榴花，常穿石榴裙出行——那裙色，正是取自我花瓣的红，艳而不俗，华贵逼人。

有一桩趣事，至今被人津津乐道。

因明皇过于宠爱贵妃，疏于朝政，大臣们心怀不满，见贵妃不行礼。贵妃向明皇诉苦，明皇勃然大怒，下了一道圣旨：文武大臣见贵妃不跪拜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于是有了“拜倒在石榴裙下”的说法——形容男子被女子魅力所倾倒。

更有意思的是，华清池里，贵妃沐浴的汤池，是依照我的花形修建的，名曰“石榴汤”，也叫“海棠汤”。池子呈花瓣状，贵妃在其中沐浴，水汽氤氲，肤如凝脂，花香与体香融为一体。那场景，被诗仙写进诗里，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流传千年。

明皇曾笑指醉态的贵妃说：“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他虽然说的是海棠，可那海棠的比喻，也脱不开我的红——红得像醉，像睡，像美人颊上的胭脂。

我的花，就这样成了美人的代名词，成了风流的见证，成了大唐盛世里一抹最艳丽的红。

六、塔前血泪

然而，我不只有风流韵事。

在汉阳公园里，有一座塔，以我为名——石榴花塔。

那是一座不高的石塔，立在园中一角。塔身斑驳，刻着岁月的痕迹。每年初夏，我开得最红的时候，总有人站在塔前，久久不语。

他们看的是花，读的却是碑上的故事。

那是南宋绍兴年间的旧事。汉阳有位孝妇，杀鸡孝敬病中婆婆，婆婆食后竟意外暴亡。小姑状告嫂子下毒，官府不辨真伪、严刑逼供，孝妇屈打成招，被判死罪。临刑前，她折下一枝石榴花，插于石缝，发下血誓：若蒙冤而死，此枝定会复活开花。

她死之后，那枯枝果真秀茂成荫，花红似血。

百姓说，那是天彰其冤。于是立塔纪念，取名石榴花塔。

明代赵弼有诗云：

“孝意翻为逆意终，芳容屈死恨无穷。

至今塔畔榴花放，朵朵浑如血泪红。”

我本是多子多福的吉祥果，是西施般红艳的夏花，是石榴裙上的风流韵事。可在汉阳那座塔前，我的花却成了血泪的象征。

一座塔，一段冤，一树红花千年诉说不尽。

明代黄一道重修此塔，清代裘行恕再立碑记。1918年，民间集资重修；1963年，迁至汉阳公园现址。如今，塔还在，碑还在，我还在。

每年五月，我照例开得火红。有人在塔前拍照打卡，有人读碑叹息，有人给孩子讲那个古老的冤案。花瓣落下时，细微的声音里，仿佛还有八百年前的哭声。

七、结语

从西域到长安，从汉宫到江城，从“安石榴”到“石榴”——我见过汉武大帝的雄心，见证过大唐的盛世繁华，陪伴过杨贵妃的霓裳羽衣，也倾听过汉阳孝妇的千古冤屈。

我开在夏初，红得像火，甜得像蜜；也红得像血，苦得像冤。

我曾是皇家奇树，也曾是民间吉果；我上过君王的圣旨，也入过百姓的药方；我被诗人吟咏，也被烈妇插于石缝、以命相托。

但无论如何，年年五月，我照例开花。

那是我的本分，也是我的宿命。

搁笔🖊于省图书馆

2026/6/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