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认识的钟老四夫妇

刘建忠

　　天扬过境路邱家湾段有个叫广厦的加油站，推开站长室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镶着金牌镜框：照片中，钟老四身穿黑色燕尾服，清俊眉眼还是年轻时模样，熊明依偎在他身边，红舞裙铺得像一团暖阳，俩人合捧金牌，手挽得很紧，指缝都渗着温度。谁能想到，这块从德国抱回的世界国标舞锦标赛金牌，是从灶台的烟火里、病房的夜灯里，踩着半辈子情深走出来的。

小城人都叫他钟老四，他的本名钟秀明反倒少有人提。年轻时老四给天长几家大型电缆企业跑销售，二十出头的他背着双肩包走南闯北，住大通铺也不忘梳平头发擦净皮鞋，眉清目秀，做人实诚，业绩永远排头名。后来攒钱买了台油罐车给小县城里的民营加油站拉油，从不短斤少两。再后来加油站的老板要转行去做房地产，一眼相中了靠谱的老四，直接把加油站平价转让给了他，就这么着，这个跑江湖的钟老四成了这个加油站的主人，给妻子熊明和一儿一女挣下了安稳烟火。

钟老四的妻子熊明根本不像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腰细肩挺，眉眼温和，把家打理得连门槛缝都没灰。那些年钟老四常年在外，她一个人带孩子熬日子，半句苦没说过。等孩子去外地的双语学校读书了，一日闲下来的熊明陪闺蜜去舞蹈室给闺蜜的娃报名，隔着玻璃听见国标舞的音乐，裙摆旋起来的那一刻，她心里藏了半辈子的梦忽然醒了：活了半辈子，她总当钟老四的妻子、孩子的妈，这次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从此熊明着了魔。从前是五点起床为丈夫和娃熬粥，现在的熊明是五点换舞鞋去舞蹈室练功，压腿压到发青，转晕了扶着把杆吐，歇两分钟又站回去。没两年小城天长举办国标舞比赛，熊明第一次参赛就拿了金奖。从此更拼：戒了吃了三十年的甜酒酿，还花大价钱从北京请来国际获奖舞蹈家来天长给自己上私教课，一节课的费用能抵半个月加油站流水，钟老四笑着用手机给她转钱：“她为家熬了半辈子，喜欢跳就去跳，家里有我呢。”

机票都压在枕头底下了，法国国标舞邀请赛近在眼前，突然，钟老四的体检报告出了问题，需要立刻手术化疗。

熊明毫不犹豫的退了机票，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退票回执，指甲掐破了纸，看见钟老四出来，立马揉了票堆起笑：“老四，小毛病，我陪你去上海查查。”转头就躲在树后哭，肩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她不能倒，她知道，此刻她是钟老四的靠山。

大半年的辗转求医，熊明退了私教课，把加油站托付给小叔子钟小六子打理，自己则天天给钟老四熬汤揉肩，牵着老四的手慢慢散步。钟老四泪眼婆娑的对熊明说对不起，说耽误了她的舞蹈。熊明贴在老四的手背上哭：“什么比赛都比不上你好好的，我没了你才是真的没了梦。”

老天爷心疼重情人，居然真的闯过了关。现在的钟老四好了，只是身子虚，熊明就拉他去跳舞：“就当锻炼，我教你。”

初练舞，钟老四次次踩得她脚背发青，老四不好意思跳了，熊明笑着说：“踩吧，你踩一辈子我都愿意。”

试燕尾服那天，钟老四往镜子前一站，整个舞蹈房都安静了，半百的钟老四，清俊依旧腰杆笔直，深情款款的挽着熊明，全场爆发出一片尖叫声。

舞蹈室距离钟老四他们住的别墅不远，他俩一天天的去练习，踩踏的舞蹈室的木地板都掉了漆。

默契不用练，几十年的同床共枕，一个眼神就懂进退，没半年，钟老四不仅养好了身子，还把各种舞姿摸得了个门清。去年德国参加世界杯国标舞锦标赛，夫妻二人代表的是中国中老年组出征，音乐响起来，他们的每一步都踩着半生的情深，结果居然一举拿下了金牌。

载誉归来，小城的舞蹈室那天破例的为他夫妇燃放了鞭炮，鞭炮的碎红屑落了一地，像极了熊明的红舞裙。

阳光洒落在俩人身上，一个的脚上满是舞鞋磨出的老茧，一个的胳膊上满是打针的针孔，两只手牵得很紧，那比金牌金贵。

总说中年夫妻感情淡成水，可钟老四和熊明偏不是：你追梦，我给你托底；你遭难，我收了翅膀陪你；你好了，咱们就一起站到最高处。

风从路口吹过，混着柴油香和香樟树的香，那是人间最好的爱情，这辈子，无论是柴米油盐还是聚光灯，他们都一起跳。

愿广厦加油站生意兴隆，也祝愿老四他们夫妇的舞步不停，他俩的双手，就这么牵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