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车子终究是停了。不是在什么规整的停车场,不过是山路边上,而是在一个泥坑里,车轮像踩着了棉花,不停打滑。引擎歇了,那股子追着时间跑的焦躁也蓦地散了。我们像是从一场长长的、颠簸的梦里醒过来,一时还有些怔忡。推开车门,山里的凉气便扑了个满怀,是那种带着草木清苦与晨露微寒的凉,直往人的骨缝里钻,却也让人陡然清醒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是为看芍药来的。说是茂县土门镇的深山里,藏着五百多亩的一片芍药花海。这真是一件奇事,那样娇嫩、那样秾丽的花,仿佛是只该养在深闺,供在庭院,与玉石栏杆、曲径回廊为伴的。怎么竟会跑到这海拔两千多米的山巅上,与野草、流云、冷雾为伍了呢?来时那弯弯绕绕的山路,早已把尘世的烽烟与人声都隔绝了。我心里便揣着这样一个谜,脚下有些迟疑,又有些急不可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转过一个山坳,毫无预兆地,那一片浩瀚的颜色便撞进了眼里。我忽然站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不是花田,不是苗圃,那简直是一片倒悬的、花的汪洋。它们是那样不管不顾地、泼辣辣地开着,从这边的山脚,一直漫到那边的山巅,覆满了整个起伏的山坡。红的像火,却不灼人,是那种被露水浸透了的、凉沁沁的红;粉的像霞,又比霞更轻软,仿佛一阵风来,就要化作烟云流散;白的像雪,却又不是冬日里那种肃杀的白,而是含着水分、带着光泽的,像上好的羊脂玉。它们密密地挨着,挤着,却又各自舒展着那薄绢似的花瓣,露出中间一簇嫩黄的蕊。远远望去,真像是大山披上了一件精心织就的、华美无匹的袍子,随着山的呼吸,微微地起伏、荡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独自沿着一条牛羊踩出的、浅浅的小径往花海深处走。四下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踏在松软的、覆着陈年落叶的泥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还有风的声音。山上的风,是自由的,也是寂寞的。它长长地吹过来,掠过这千万朵芍药的花瓣,便带上了那幽幽的、带着一丝药香的甜味。我俯下身,细细地看近处的一朵白芍药。那花瓣是半透明的,边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粉,像少女颊上的羞色。我看得有些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纤弱而华美的生命,何以会选择这样一方清寂的所在呢?它为何不耽溺于平原的富庶,却偏要到这山巅,与凌厉的风、砭骨的雾为伴?我忽然想,这大约是一种生命的智慧,也是一种孤高的抉择。它要的不是被人玩赏、品评的“美”,而是一种自在的、完整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生”。它在这里,开的不仅仅是花,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宣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的人生,不也常有这样的“山巅”时刻么?那些不被理解的坚持,那些远离人群的孤寂,那些在困境中仍要盛放的倔强,不就是把自己生命的花,开在了精神的高处?热闹是别人的,赞美是别人的,而它,只要这山巅的清风、天边的流云,和自己那全然的、尽情的绽放,便已足够。它把生命里所有的美,都献给这片沉默的、懂得它的山峦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远山在淡蓝色的雾霭里,只剩一个朦胧的剪影,像是宣纸上不经意的一笔水墨。那雾,不是沉甸甸地压下来,而是轻轻地、缓缓地浮着,游移着,给这华服似的花海,增添了几分仙气,与几分说不出的惆怅。这盛大的美,这寂静的美,终究是有些寂寞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山间的凉意也愈发地重了。我该走了。转身离去时,终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浩瀚的芍药,在愈来愈浓的暮色里,仿佛融成了一片流动的、无声的光华。山有它的华服,我亦有我的。我的华服,不是穿在身上,或许是藏在心里,等着在属于我的山巅上,也这般不管不顾地,盛放一回。车子发动了,又驶入那弯弯绕绕的山路。那片绚烂的秘密,又被深深地、好好地,藏回了这大山的褶皱里,仿佛我从未到过。只是那股淡淡的药香,却缠绕在衣襟上,久久不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