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糟糠之妻

海伦

<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22号上午,我正在策划县里的一场大型演出。突然接到女儿从宁波打来的电话,说妈妈得了脑梗,两腿都站不起来了,已送到宁波市第七医院。让我赶紧去宁波。为了安排好演出,我决定24日飞往宁波。</p><p class="ql-block"> 宁波的外孙女马上订了机票,沈阳的外孙女给我定了去机场的拼车。24日早晨,我从清原坐拼车直达沈阳桃仙机场。</p><p class="ql-block"> 候机的时候,回想老伴在重症监护室吸氧的镜头心里特别难受。</p><p class="ql-block"> 老伴是六七岁的时候跟着父母闯关东来到辽宁清原的。在清原大和尚沟沟里。她们家搭个卧铺,开荒种地。那个沟因此叫老侯家沟。刚来东北没有吃的,她就跟着妈妈挨家挨户去要饭。因为身上有两个男孩没占住,她不怎么受父亲待见。到了上学年龄,她只上了半年学,父亲就不让念了。从大和尚沟到县城清原一小学要翻过县城的北大岭,走很远很远的山路。她才12岁就天天接送弟弟上学。稍大一点,就开始割柴,供家里烧柴;再大一点,就到生产队干活了。她是从小就挨累啊。</p><p class="ql-block"> 飞机起飞了,舷窗外白云朵朵,云起云涌。人都说,浮生如梦,世事如云。我不由地想起和老伴的缘分。</p><p class="ql-block"> 她有个没出“五服”的嫂子在我家前院,常在我母亲面前夸她好,说穷人的孩子立世早,说她特能干。家里没有箱子柜,她就动手钉架子,用糊棚花纸糊得服服帖帖的。冬天割柴没有爬犁,她就模仿大人钉个拉柴禾的爬犁。泥叉的房子烟筒根冒烟,她就把草剁碎和泥,然后抹好等等。说真的,夸她淳朴、要强、能干一点儿都不为过。</p><p class="ql-block">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这几句歌词写的就是她。</p><p class="ql-block"> 在东北,农村一入冬,不是摊煎饼,就是烙粘火勺。那年,我们家摊煎饼。她嫂子就推荐她来帮工。她干活特别麻利干净,也不多言,不多语。结果,生产队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就开始拿我们俩说事儿啦。母亲就托她嫂子当媒人。谁知他父亲不同意,说我们家都是文化人,怕她伺候不了。是的,我父亲是辽东省丹东干校毕业分配到清原的、当时下放到农村(后来恢复了工作)。母亲在旧社会也是初小毕业“识文断字”。但是,我知道,她父亲就是想让她晚几年结婚,在家再多帮衬几年。因为我去教她识字,他父亲不待见。多年以后,她在红透山综合厂上班,厂长看她忠厚老实让她当管库员,她说不识字,人家真不相信啊。那次,她回娘家才埋怨过她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农村人都说,“丑妻近地家中宝”。是的,我觉得老伴比啥都金贵。她就是上苍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我们结婚之后,她就更累了。结婚4年有了两个女儿。第5年,她又怀孕了。那时候,农村还残留着重男轻女的习俗。女人凑到一起就议论,“这次怀孕出怀特别凶,屁股也不一样,肯定是个男孩”。母亲也说,“一个羊也是放,两个羊也是放”。她是个实在人啊,就活心了。 </p><p class="ql-block"> 小女儿降生那年,“文革”已结束,恢复高考。我考上了抚顺市师范学校。她就一个人在生产队干活,撑起了这个家。</p><p class="ql-block"> 三块砖支个灶门难啊。虽然母亲白天能帮衬管孩子,但早晚她还要带孩子;为了生活,家里还饲养两头猪。生活的重担都压在她身上。有人劝她,“一家五口人了,还让海伦上什么学、念什么书啊?”。她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其实,沉默寡言、啥事心里有数,就是她的性格。</p><p class="ql-block"> 飞机穿越云层,开始颠簸,空姐也反复用汉语和英语提醒乘客,注意安全,系好安全带。飞机颠簸着,我的脑海也像舷窗外翻腾的云海思绪万千。</p><p class="ql-block"> “ 能和男人一起过苦日子的女人,一定是好女人”。这句话是千真万确。我在师范读书的日子里,妻子受的苦挨的累真不是用语言能形容的。同样在生产队干活,挥镐头打玉米茬子,人家歇气的功夫,她就把玉米茬子连搂带打搂到地头。中午休息,她回家扒拉几口饭,喂完猪,下午拉着带车子上工。晚上收工了,她把搂的玉米茬子装车上拉回来当柴烧。回到家里又是喂猪、又是喂孩子,然后再给三个孩子洗涮。当她吃上晚饭的时候,别人家的女人早已安然进入了梦乡。</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天很晚了,她不见孩子回来,去母亲家,说早就回来了,给她急坏了,找遍了孩子能去的地方都没有。她急得团团转。很晚了,大女儿领着妹妹去人家看电视才回来,她又急又气给孩子好一顿打,孩子哭了,她也抱着孩子哭成一团……</p><p class="ql-block"> 但是,我每次回家,她从不埋怨,脸上总是挂着微笑。其实,她受的苦和累何止这些呀?一个好女人把所有的苦和累都自己扛下来,那么,留给男人的就是最温暖的家。</p><p class="ql-block"> 记得1978年冬天,清原北大岭冰雪覆盖,走在路上都嘎吱嘎吱地响。学校放了寒假,我和她拉着两个爬犁去大和尚沟割柴,她割柴比我厉害。我们每个爬犁都装十八九捆柴禾。北大岭北坡长啊,三个大坎。装的多,上坎一个人拉不动,我们俩就一个爬犁一个爬犁往岭上倒。下岭时,她和我一样放爬犁坡。到家时,帮着脚扎子的棉胶皮鞋都湿透了,穿的棉衣因为出汗溻透了,后背一层霜。这个寒假,她和我硬是用爬犁拽起了一大垛柴禾。那时候,我就和她说,“你在农村拉扯三个孩子,供我上学,苦了你了!人说知识改变命运,等我混出个人样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师范毕业以后,我做过教师,当过文化馆长,储蓄科长,工作几经变动。她也随着动,什么活都干过。在生产队,她做过苦土瓦,在校办工厂做过白织灯泡、在红透山综合厂做过井下爆破的“跑皮”,在清原二粮站炸过麻花,做过月饼。在工商银行还看过车棚子等等。为了这个家,她是超负荷的累啊。那时候,洗衣机、电饭煲等家用电器刚有,我就都买了。就是为了减轻她的负荷。常言说“积劳成疾”,如今她76岁、上了年纪,毛病能不找上门吗?</p><p class="ql-block"> 1988年,我在工商银行被聘为经济师、长了工资。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老伴和三个孩子也办理了乡进城户口,大女儿又安排在银行工作,单位还分了住宅楼。我还真混出了“人样”。</p><p class="ql-block"> 一个成功男人的身后,一定有一个伟大的女性。是的,没有老伴多年艰辛的付出、默默无闻的支持,就没有令人羡慕的今天。</p><p class="ql-block"> 飞机开始下降了,经过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宁波栎社机场。随后,我去了宁波市第七人民医院(镇海区人民医院)。在重症监护室我见到老伴。CT、彩超、磁共振都做了。主要“脑梗有新的点,双颈动脉、双下肢动脉粥样硬化伴斑块形成”。由于抢救及时,处理得当,老伴恢复得很快,能下地走两步了。</p><p class="ql-block"> 人们常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是的,在生活中,不忘初心能和女人一起过好日子的男人,也一定会很多很多。至于什么“相濡以沫、白头到老”,什么“患难与共、地久天长”。这只是亲人和朋友最诚挚的祝福、也是人生最美好的愿景。</p><p class="ql-block"> 望着妻子消瘦的脸庞,看到她手背因扎点滴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瞧见她吃两口饭就歇一歇的样子,我心里真不是滋味,鼻子也发酸……</p><p class="ql-block"> 我想到了《搀扶》那首歌:搀扶你的手到永久,相约今生会一起走,今生我们还没爱够,死后也要葬在一个山头……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