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夏入怀 五月温良

浏投明

题记：暮春的最后一缕香尘，悄然敛入时光的匣中。于是，浅夏便来了，携着五月的温良，不疾不徐，像一匹质地极软的素绢，轻轻柔柔地，覆上人间的肩头。它没有盛装华服的夺目，只着一袭清浅的绿裳，襟上别一朵将开未开的栀子，便这般娴静地，立在了岁月的门廊下，等你来入怀。

晨起，推窗。那光，已不是春日里那般怯生生的、带着试探的微亮了。它变得绵长，变得丰腴，像一泓渐渐涨满的清泉，从东方的天际汩汩地漫溢过来，流经窗棂，淌过帘栊，一直浸润到屋内的静物上，给瓷瓶的釉面、书页的边角，都镀上一层极淡极暖的茸边。薄雾是它的前奏，丝丝缕缕，若有还无，并非严冬那种沉滞的、封锁天地的大幕，倒像是谁家浣纱女子，临水漂洗后，随手晾在竹林间的轻绡，风一来，便袅袅地散开，露出后面一片温润如玉的天光。空气是微凉的，这凉意里却全无料峭的敌意，只像一方浸在清泉里的丝帕，轻轻贴在面颊上，那凉，便丝丝地、甜甜地，一直沁到燥热了一夜的心脾里去。

日头渐渐高了，却也不肯拿出盛夏那副君临天下的威仪。午后的阳光，是最好脾气的。它透过层层叠叠、已然长得蓊郁的梧桐叶子筛下来，落到地上，便成了一地晃动的、圆圆的金币，风摇着枝叶，那些光斑便也跟着俏皮地跳跃，明明灭灭，像是大地做着的一个个金色的、安静的梦。你若是搬一把藤椅，拣这树影最浓处坐了，那光便只肯温柔地抚着你的手背，或是衣角的一隅，暖意是恰到好处的，像母亲的手，不烫，只是恒久地、耐心地给予着慰藉。周遭的声响，仿佛也被这光滤过了一般。远处市井的喧嚣，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遥远的背景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近处，只有蜜蜂在墙角的蔷薇丛里，发出那单调而富足的“嗡嗡”声，像一支古老的、吟唱不倦的谣曲。

这时的院落，是褪去了春日的浮华，转而向内里求深沉的。那场轰轰烈烈的花事，已然到了尾声。桃李樱杏，那些娇嫩的、喧闹的颜色，早已零落成泥，化作护花的尘泥。枝头不再有那种令人目眩的繁华，却换了一种更为持重的风度。你看那叶子，不再是初生时那种鹅黄的、近乎透明的薄脆了，它们吸饱了阳光与雨露，绿得沉静，绿得深邃，一片片舒展开来，油亮亮的，仿佛能拧出汁水。那绿意，是层层叠叠的，从嫩绿到翠绿，再到墨绿，深深浅浅，铺陈出一片丰饶的、沉默的海洋。花，也还是有的，却换了主角。石榴在密叶间，悄悄探出一点灼灼的红，像少女掩口时，指缝间漏出的笑；蔷薇则攀着篱笆，累累地垂挂下来，花朵不大，香气也是细碎的，一阵风过，那甜香便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不霸道，却总也挥之不去，仿佛这温良的五月，本身固有的体香。

待到日影西斜，傍晚的序曲便由风来奏响。这风，是五月最体贴的馈赠。它从不知名的远方来，穿过已变得温驯的河流，掠过沉甸甸的麦田的梢头，沾染了水汽的润泽与植物灌浆的甜腥，然后，不迟不早，恰在你觉得日间的暖意将要凝结成一丝微倦时，它便来了。先是拂动你额前的碎发，继而灌满你宽大的衫袖，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一匹上好的绸缎，从你的肌肤上流过。它吹散了白日里最后一点滞重的暖意，也仿佛吹散了心头那些无名的、积郁的褶皱。你站在风里，什么都不必想，只觉肺腑间一片澄明，通体舒泰。这风，是温良的五月，在一天将尽时，为你吟唱的一首无字的、清凉的挽歌。

在这样的光景里，日子仿佛也被拉长了，质地也变得柔软。快，是断然快不起来的。一切的举止，都该配上这五月的韵律。宜泡一盏清茶，看蜷曲的叶子在碧水中缓缓舒展，如同沉睡的灵魂，被这温良的时节唤醒；宜握一卷旧书，不必是艰深的学问，最好是些清淡的笔记或小品，字句间的闲情，正与窗外的闲云两两相望；更宜的，是什么也不做，只对着天边那一抹渐渐染上胭脂色的斜阳发呆。看它如何一点一点，将金红的光辉，镀上归鸟的翅膀，又将西天的云霞，烧成一片绚烂而又寂寥的锦缎。

尘世里那些扰攘的、铿锵的、令人心浮气躁的声响，似乎都被这一片清宁的浅夏给冲淡了，隔远了。它们像退潮的水，渐渐退到了生活的堤岸之外。心，便像一只被清风拂拭过的古瓷瓶，里里外外，都透着一种安详的、微凉的光泽。那些争竞的念头，焦虑的思绪，也仿佛被五月的温风，一丝一缕地梳理平整，然后轻轻地带走了。只留下一种空明的静，一种饱满的安。于是你便觉得，这寻常的院落，这平凡的草木，这流转的光影，乃至手中这一杯已然淡了的茶，都蕴着一种深长的情意。

原来，岁月的温良，并非要给你什么惊心动魄的馈赠。它只是将这一份不浓不烈、不缓不急的光阴，妥妥帖帖地送到你的面前，让你在薄雾、柔光、微风和浅绿里，忽然懂得：活着，感受着，便是人间最值得的修行。当这浅夏的温柔，全然将你拥入怀中时，你便也成了这温良的一部分。心中再无他求，只愿守着这一份静好，岁岁年年，大抵都能如此，安然地过下去。

文字 浏投明

图片 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