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神灵和宁静的世界</b></p><p class="ql-block"> 曰若南唐后主之句: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我想了几十年也不得省悟,如此豪梗的诗致如何能出于李煜的笔下,这还是那个浅唱“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的亡国词帝吗?难不成那总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弱弱后主,也能够在高原上面龙威赫赫?烧脑的疑窦,开启了我对高原邈永的好奇。</p><p class="ql-block"> 318国道此生必驾。</p><p class="ql-block"> 稻城亚丁是地球上最后一片净土。</p><p class="ql-block"> 川西高原是真正的高原,也是离我最近的高原,选择夏秋之交的季节,我驾车沿着川藏公路一路向西,闯入了那片久梦的迷幻之地。</p><p class="ql-block"> 从四川盆地经318国道前往稻城亚丁有一千公里之遥,沿途要翻越折多山、高尔寺山、卡子拉山、兔头山、海子山、波瓦山等十余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大山,我是有高血压和“高反”症状的人,却满带着“策马提刀去莫返”的壮怀,腾挪奔驰于那些雪线山峰、深沟河流、冰川峡谷和高寒草地之间,日历四季,穿云破雾,大逞“聊发少年狂”之威风。</p><p class="ql-block"> “二郎山,高万丈”,在此行之前,我对川西高原的惧悚之心,都来自这两句我们这代人听出耳茧的歌词。其实二郎山海拔还不到四千米,在天全县和泸定县之间,是进入康巴藏区的第一座大山屏障,有“川藏第一险”之称,这条南北绵延的山脉不仅岭分青衣江和大渡河,而且界线了四川盆地和川西高原。尝记古诗有“春风不度玉门关”,那是十分神幻的意境,十年前我亲临玉门关时,却并没有很充分的实感。而当我站在二郎山的垭口东眺西望那刻,我谓“云雾不越二郎山”,却是一份真真切切的迷幻。东侧的四川盆地,天地溟溟,霖淫雾卷,山幽谷暗,茂林修竹,是满目无限青翠浴滴的妖娆;而西面的川西高原却是蓝天万里,天澄地明,林不成森,灌木不丛,是遍野褐草与无边苍穹的质朴。只需跨过二郎山垭口一步,瞬间便从四川盆地进入了康藏高原,有如穿墙一样的神奇。</p><p class="ql-block"> 沿着最典型的盘山道路向西蛇行而下便是泸定县城,它因为长征中红军飞夺大渡河上的泸定桥战役而闻名,也成为了川西高原的又一神奇,是必须要打卡的地方。传奇寻踪,见泸定桥一百余米长,桥下是深水湍流,桥上十三根铁索悬空数十米,走在晃晃悠悠的桥板上,我正常通过都感觉有些困难,而红军当年22名战士却是冒着对面敌人的枪林弹雨,爬着光铁索冲了过去,而且没有一人牺牲,这是我心里的迷惑。在泸定桥广场上,我访问了一位闲在的积古老人,他给了我一个释疑的介绍。老人说当年夺桥的那场战斗并不激烈,因为守桥头的川军那个排没有打过什么仗,跟红军比谈不上有战斗力,一开打就被红军的枪炮打得头都不敢抬,加上前一天因为下雨耽搁,桥上的木板实际只拆除了一小段,红军夺桥时真正爬铁索的距离只有桥长的三分之一。另外,守泸定的川军没有执行蒋介石炸毁铁索桥的命令,不知道是因为自信,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结果是帮了红军的大忙。听了这位老人的故事,我为此事而紊乱了几十年的心绪顿然舒透,欣欣然到桥头拍照,乐乐哉去桥上摇晃,惟想象红军突击队那22名勇士,面对敌人黑洞洞的枪口冲上这光溜溜铁索的果敢,确实为我的身心加注了暴虎冯河之勇力。留诗曰:大渡河湍曾浴血,述说故事红军来。康巴载舞神奇处,飞抢泸桥话又开。</p><p class="ql-block"> 出了泸定县城,沿大渡河向康定去的这五十余公里路险恶而峻奇,是很典型的深沟河流地段。这里的河谷与长江三峡形似而貌有别,两侧的高山皆有冲天之势,所谓“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者,山脚下河水浚波,俯仰之间山高水长,共享天地,所不同的是长江三峡两侧的山是郁郁葱葱的,而这里却是春风不至的光山秃岭。此一路大观诗记为:刀削壁立冲腾上,斧砍崖斜挤抑河。</p><p class="ql-block"> 虽然是春风不至,康定却被誉为“情歌之城”,一首《康定情歌》是这高原上的又一个传奇,在318国道改造以前很长很长的岁月里,几乎没有多少外人对康藏文化的认识,能够超出这首歌曲所传递的内容。然而,康定这个地方却是川藏地理上汉族区与康巴藏区的交接地,尝闻说要寻找异域去川西就够了,以海拨4300米的折多山关口为界,关内关外的文化差异可以大过地球上的东方西方,而以稻城亚丁为代表的奇异原始地貌,也被比作二百年前的瑞士。</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翻过二郎山见高原,那么来到康定城就有见康巴藏族的文化了。最先产生视觉冲击的是旗布星峙在山上、路边、桥头和屋舍旁的五色经幡,也就是“风马旗”,那是藏民内心信仰的标志。经幡的五种颜色分别代表天空、祥云、火焰、青山和大地,幡布印上经文,每被风吹动一次就代表一次虔诚的诵经,意义是祈求福运隆昌,消灾灭殃。因为这神圣,藏民在制作经幡的时候极其认真,不会有任何差错,而且每年换新,撒隆达挂经幡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情。在这荒凉贫瘠的高原上,面对这盈千累万随风飘扬的“风马旗”,你也随它的飘动而虔诚诵唱“嗡嘛呢叭咪吽”,或许能感悟康巴人对自然和生命的独弦之声。</p><p class="ql-block"> 对高原的风光,最凡调的评价也许就是“震撼”这两个字了。登上康定城北海拔四千米上的折多山,就是踏上了康巴人世居的川西高原。对高原的描写古遗并不多,大量的边塞诗文,基本上都是中原以北的边关作品,那些地方海拔并不算高,所绘地形地貌不能称作高原。文学描写辞典上地理类“原”条目下,有草原荒原平原和田野,却没有高原,我想是先贤大师们因为交通难达这里吗?亦或是来过的人面对这关外太过奇幻的异化而叹作江淹梦笔了?总之,关于这片世界,在文学创作上是遗存稀疏,所见不过蓝天白云、雪山高耸、草原辽阔、牧歌悠扬云云,阅其味同嚼蜡。高原是荒凉的,没有扶风亭、承云台、迎帆楼、听泉阁那些个工巧,对于经史之士、南唐才子而言,落笔便不在一个路数。</p><p class="ql-block"> 站在折多山的蓝天之下,独吟“山呼云落地,谷应鸟还栖”,身边茫茫的白雪,脚下苍苍的云漠,耳边呜呜的风声,震撼的感觉中,我突然觉得瞻视这奇峰崟岌的高原,当如那盘旋于高远天穹的雄鹰,展翅蓝天白云,独享灵风慧海,自信自由,这才是康藏高原的真魂的视察。在康巴人居住的高原,鹰是智慧、勇气和力量的象征,是神的化身,是藏传佛教中名为“金翅大鹏”的神圣形象。</p><p class="ql-block"> 不止于神鹰,整个川西高原都是一个神灵的世界,看不见神灵,你看见的就不是高原。</p><p class="ql-block"> 在花海小镇新都桥古老的碉楼前,我邂逅了一位退休长者桑杰仁波切,他说康巴藏族人与大自然是融合的,依傍着雪山蓝天,就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灵性,感受到真实神灵世界的存在,山峰河流森林草原都是神的化身,离开这些神灵,人的生命也就结束了。在这位仁波切淡静淡泊的引导下,我的心灵也走进了神灵居住的神山圣湖,眼前的天地慢慢模糊了它们的地理特性。</p><p class="ql-block"> 草原牧人独坐在玛尼堆旁凝视高高的神山;</p><p class="ql-block"> 天空之城理塘寺转经筒前呗音演延回荡;</p><p class="ql-block"> 雪峰下湖水畔老阿妈独自手摇玛尼轮口诵六字真言;</p><p class="ql-block"> 磕长头朝圣的人群不远数千里一步一叩地拜向大昭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川西高原人烟稀少,有与神灵的交流,这里的人们并没有孤独。从这些角度看过去,你或许会震撼到,人与天地的神形一体,就是高原的真实和唯美!</p><p class="ql-block"> 向川西高原的纵深而去,宕冥之中都在海拨四千米以上了,地貌和气候变化万千。高尔寺山的道路最为险峻,沿绝壁开凿的回转公路从深深山谷直爬上山顶,一路上与雄鹰并肩盘旋着上升。卡子拉山的低处尚且有秋行夏令的暑热,到山顶上却遭遇了暴风雪,绝顶之处深深的积雪没过了脚背,雪岫之景令人疯狂也令人陶醉。海子山和兔头山是草木不生的高原荒地,浅丘地貌,遍地是鹅卵石,其间还分布有众多的海子湖泊,这是一处数千万年前从海底抬升起来的世界,驾车于此有穿越时间遂道的感受。波瓦山是此行高原上最美的地方,色拉草原上花海无边,牛羊成群,山势雄伟,云海壮阔,这个季节有火红的枫叶,据说春天是满山的杜鹃,深山中的热乌古寺梵声远飏。翻过波瓦山,就是稻城亚丁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日的行程是最艰难的,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一路承受着高原缺氧,时晴时雨,或狂风或暴雪,翻山越岭近四百公里,险比鲸波怒浪中驾驶小船,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了稻城亚丁。这里是迷梦一般的“香格里拉之魂”,天最蓝,水最清,花最鲜艳,草木原始,鸟兽珍稀,是神佑的美的总和,一个纯净宁静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因为疲劳,我来不及细细感受这一切,先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主人是当地的藏族人,表情和善却寡言,晚餐给我们煮了耗牛肉和松茸汤,都是亚丁最负盛名的优美食材。清晨出院内望远,天是夸张的蓝,空气是没有尝到过的纯净,鸟远远地啁啾,山谷中几处炊烟配染如琳的山色,高处雪峰静伫庄重,完整的原始一直被冷藏在这里。</p><p class="ql-block">看见客栈的老阿爸在给煨桑炉添加松枝,我上前打招呼道:“老人家,你们不是过年才煨桑的吗?”</p><p class="ql-block"> 老阿爸轻笑回道:“你们客人要上山,给神烧点松枝,神高兴,保客人平安。”</p><p class="ql-block">我连忙称谢,又道:“你们这里人都不太多说话啊?”</p><p class="ql-block"> 他回道:“神山面前要安静一些,多念点经嘛!”说完老阿爸便低头念着嘛呢离开了。老阿爸的话提醒了我,这一天在亚丁景区内,我做到了话不高声,行走不趋,以宁静的身心靠近这里的神。</p><p class="ql-block"> 川西高原的地貌通常是地势低的地方才有森林,而稻城亚丁这里却能独得神庥,于海拔四千米以上形成河谷。河谷的形成缘于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三座海拔高过六千米,终年积雪不化的雪山。三座雪峰下依次是冰川,至雪线以下为一段荒漠,荒漠的凹处形成容纳雪水的海子湖泊,湖水流下一路滋润出高山的草原、草甸、灌木、森林而形成河谷地带,于是鱼虾飞禽走兽,万物生灵繁育,形成了一处最完整、最原始的高山生态系统,堪为自然之物华天宝,吟诗赞曰“草原林泉原始贵,飞禽走兽近天奇”。而这三座雪山,在藏传佛教中称为“三怙主雪山”,被尊为护法神山。在康巴藏区,稻城亚丁是人们心中的神圣之地,具有佛缘的众生在这里转山朝拜一次,相当于念了一亿次嘛呢的功德。因此,这里是藏族人灵魂的归宿之地,一生中至少来一次稻城亚丁转山朝拜三怙主雪山,是每一个藏族人的夙愿。</p><p class="ql-block"> 景区内海拔高空气稀薄,但是高反并不感觉严重,应当是森林植被的原因,空气中的含氧量并不低。刚到谷口的扎灌崩观景台,游人就被美窒息了,蓝天白云雪山倒影在珍珠湖上,雪松溪流草甸组成了静谧的山谷,每行一步都是奇迹一样的美丽画面,令游人拍照的手停不下来。洛绒牛场的草甸是金黄色的,又被白雪浅浅厚厚地覆盖,堪比空气一样清澈的溪水流过,马儿牛儿悠闲地吃草,淡定如四周的山峦。</p><p class="ql-block"> 经过大约三个小时的步行,我来到了海拔4600米牛奶海,海子中央的水映天而碧蓝,而环岸边的水却倒映雪山而洁白,牛奶海由此而得名。能够到达这里的游人不多,神山已近在咫尺,四周万籁俱寂,每一口呼吸都充满圣洁的味道。在湖边上小坐休息,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思想胜地,我脑海中一个“静”字反复荡漾,便有了心得。古训曰“五经勤向窗前读”,史上却有那熟读经书又波澜一生的人,临老了在书房的墙上择个“静”字挂起来,成为了智者。皆因为静水深流而可获不言之敬,生不怒之威,能圆成这怙主神山之仪。在牛奶湖畔这如画的宁静中,能收获自弃红尘的思想升华。</p><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路上,我去游览了冲古寺,这个远离尘世的寺庙,自然是静修佛法最好的地方。圣山脚下,面朝千年不化的雪山能启发智慧,背靠险峻的亚丁峡谷能坚定意志。1928年,告诉世界这里是“地球上最后一片净土”的美国探险家洛克,在这个寺庙里住了三天。在英国作家希尔顿的笔下,曾经描写洛克先生透过寺庙的小窗户,沿着峡谷远眺月亮下宁静祥和的亚丁村,这段描写就是香格里拉中美丽的“蓝月亮山谷”的原型。</p><p class="ql-block"> 回到客栈,我顾不了高原反应的风险,快意畅饮消除疲惫后憨然入睡。清晨六点左右醒来,披衣推开窗户瞭望天空,那是令人震惊的繁星满天,星星低到似乎跳一跳就可以摘得到。我差不多五十年没有见到天上的银河和流星了,眼前不时滑过亚丁峡谷上空的流星,每一颗都像是在诱思我那些逝去的人生。月是下弦,山望阙处,在这宁静的圣地,心情能平和,并没有伤感涌出来。</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