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五十七梦《丙午立夏·荧光玫红鞋》</b></p><p class="ql-block">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正低头想着晚饭该买什么菜。十八楼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把谁的栀子花香送了一程。就是这个瞬间——那抹荧光粉玫撞进眼帘,像一颗熟透的浆果突然裂在眼底。</p><p class="ql-block"> 好美的颜色。</p><p class="ql-block">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顺着那抹艳色往下滑,鞋底和鞋带竟是荧光绿,跳跃的、不安分的绿,像刚抽芽的柳条被人拧成了闪电。一双跑步鞋,张扬得不像话,却又有种理直气壮的好看。我得承认自己失态了——眼睛黏在人家鞋上,像被钉住了。</p><p class="ql-block">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门扇缓缓张开。我终于抬头,只见一位高中男生,穿着单薄的黑运动服,初夏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郭富城那样精致的小脸庞。刚立夏五天,空气里还有春天的尾巴,他却已一身夏装,像棵挺拔的白杨。</p><p class="ql-block"> 我的视线最后还是落回那双鞋上。</p><p class="ql-block"> 荧光玫红在电梯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盏小小的灯,又像某种深海里的生物在黑暗中发出磷光。门合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那光却映在我瞳孔里,久久不散。我忽然觉得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浑身轻飘飘的,像要化进这五月傍晚的风里。</p><p class="ql-block"> “妈,你帮我在网上选双的荧光玫红的跑步鞋?”</p><p class="ql-block"> 声音清亮得像泉水砸在石板上。我猛地一惊,不知什么时候竟斜靠在某户人家的门框上睡着了。眼前站着个女孩,十九岁,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宽松的白T恤,月光一样的皮肤。她在笑,嘴角有浅浅的梨涡,眼睛弯成两道月牙。</p><p class="ql-block"> 荧光玫红的跑鞋在她脚上,像两朵开得正盛的花。</p><p class="ql-block"> 我愣在那里。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可喉咙像被灌了铅,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十九年,我几乎已经忘记她的声音了——不,不是忘记,是不敢记得。那个一百天就被风奶奶卷走的婴孩,怎么可能长成眼前这个鲜活的少女?</p><p class="ql-block"> 叫风奶奶,是乡下人的叫法。说孩子不能被风串着,会丢了魂。可那年秋天的风太大了,大到能把晾在院里的尿布吹上天空,大到能把阳台的门拍得砰砰响。我只转身去关窗,就那么几秒钟的工夫,孩子就从摇篮里消失了。没有哭声,没有挣扎,什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她把手指伸到我面前晃了晃,说:“妈,你在发什么呆?到底好不好看嘛。”</p><p class="ql-block">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于声音落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她蹲下来,抬头看我,像小时候我常做的那样,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别哭啊,我就想让你帮我挑双鞋。我室友说荧光粉太艳了,可我就是喜欢,你觉得呢?”</p><p class="ql-block"> 我点头,拼命地点头。头发乱了,鼻涕也流下来了,狼狈得不像样子。她却笑得眼睛眯成缝,伸手来擦我的眼泪,手掌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打篮球留下的。</p><p class="ql-block"> “那就买这双,”她说,“妈选的肯定没错。”</p><p class="ql-block"> 她喊“妈”这个字的时候,舌头轻轻抵住上齿,气流从鼻腔漫出来,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我等这个字等了十九年。十九年,整整六千九百三十五天,每一天我都在想,那个孩子如果还在,该学会走路了,该上学了,该会喊妈妈了,该……该嫌弃我啰嗦了,该有自己的小秘密了。</p><p class="ql-block">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终于挤出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就……走过来的。”</p><p class="ql-block"> 她讲起她现在的生活,说在大学念大二,长跑专项,每天要跑几公里。说她从五岁开始跑步,说风奶奶——她说风奶奶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说她小时候跑得像风一样快。“大概是奶奶教的,”她笑了,“那个把我卷走的风奶奶。”</p><p class="ql-block">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却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p><p class="ql-block"> “你怨我吗?”我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p><p class="ql-block"> 她愣了愣,低头去看脚上那双鞋,荧光玫红在暮色里安静地亮着。良久,她说:“小时候怨过。后来不怨了。风奶奶说卷走我的时候,你给我做的包被上绣着一朵玫红色的花,她说妈妈是爱你的,才会绣那么好看的花。”</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想起那床小被子,月白色的棉布,我一针一线绣了一朵玫瑰,第一次绣花,针脚歪歪扭扭,可那抹玫红的线,是我跑遍了县里所有的店才买到的。</p><p class="ql-block"> 原来那抹玫红一直在。在我绣的花里,在她记忆深处的被子里,在这双跑鞋上,在她漫长的奔跑里,在我们错过的十九年时差里。</p><p class="ql-block">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她的马尾左右摇摆。她站起身,像是有事要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我跑步的样子很好看的,你要不要看?”</p><p class="ql-block"> 我当然想看。我想看她从蹒跚学步到健步如飞,想看她第一次跑完五公里的样子,想看她冲过终点线时满脸通红地笑。我想看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声喘气,每一滴汗水。我想把她错过的十九年一秒一秒地补回来。</p><p class="ql-block"> 可我只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地点头。</p><p class="ql-block"> 她跑起来了。灯光落在她脚上,荧光玫红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流星,像彩虹,像十九年前那根我亲手绣进棉布的丝线,终于被岁月拉直、绷紧,在黑暗中发出光来。</p><p class="ql-block"> 跑着跑着,她忽然停下来,转身朝我喊:“妈——别再做噩梦了,我在呢。”</p><p class="ql-block">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轻,像风把花瓣一片片吹散。我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我想喊住她,喉咙却发不出声音。</p><p class="ql-block"> 电梯又到了,门开了,那个高中男生走出来,拿着手机看了看,大步流星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电梯里,不锈钢镜面墙壁映出一张泪湿的脸。脚边什么也没有,那一地的荧光,早已不知去向。</p><p class="ql-block">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忽然想起,今天是五月十日,母亲节。</p><p class="ql-block"> 我的手伸进包里摸了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眼泪砸在玻璃屏上,碎成一朵花。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急,慢慢挑,那双荧光玫红的跑鞋,一定很好看。</p><p class="ql-block"> 一定很好看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等电梯》/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低眉候电梯,</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眸底落玫霓。</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十九年长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风来唤母兮。</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擦了眼泪,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身边有风在轻轻地吹,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红色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