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遵义8》

韩可风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一九一五年八月,袁世凯授意杨度等六人成立筹安会,鼓吹恢复帝制。十二月十一日,参政院上推戴书,“恭戴今大总统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十二月十二日,袁世凯申令接受帝位。十二月三十一日,宣布改民国五年(一九一六年)为“中华帝国洪宪元年”,并准备于元旦举行登极大典。 </p><p class="ql-block">几乎同时,另一场反对袁世凯称帝的大戏也在紧锣密鼓中进行着。 </p><p class="ql-block">一九一五年八月二十日,梁启超在《大中华》杂志上发表《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公开反对帝制。十月,梁启超、 蔡锷、汤睿、塞念益、王伯群、戴勘、陈国祥等(后面四人全是贵州人,其中蹇念益为遵义人)在天津召开“七人会议”,决定以武力举事,向袁世凯发难。十一月,蔡锷秘密离开北京,由日本转赴云南。十二月二十一日,蔡锷、唐继尧、 李烈钧等人举行秘密会议,决计讨袁。十二月二十五日,云南宜布独立。一九二六年-月二十七日,贵州亦在骗取袁世凯E 十万元饷款后宣布独立。 </p><p class="ql-block">护国战争开始。 </p><p class="ql-block">在这次战争中,黔军的表现可圈可点。</p><p class="ql-block">先是护国军第一军左翼司令王文华,率黔军一,二,三团不足四千人进入湖南,与北洋军两个师又四个混成旅约四万人作战,在力量对比极其悬殊的情况下,连克晃县、沅州、黔阳、洪江、麻阳、靖县、绥宁等县,接连失败之下,北洋军总指挥马继增羞愤自杀。湖南黔军为稳定护国军的左翼战线,鼓舞全国的民心,争取反袁阵线的尽快形成,做出了巨大贡献。</p><p class="ql-block">同时,贵州贵定人,梁启超的学生兼忠实追随者戴戡,为护国军第一军右翼司令,率黔军五、六两团五千余人号称一混成旅,旅长熊其勋,从遵义出松坎入川;在綦江一带与北洋军对峙。当时,綦江北洋军方面的指挥官,就是后来被称作“常胜将军”的吴佩孚。黔军虽然人少,但士气旺盛,面对强敌,依然敢拼敢打,吴佩孚不仅始终没能进贵州一步,反而处处受制,损兵折将,十分狼狈。</p><p class="ql-block">周西成此时,就在綦江这一路黔军里。虽跟吴佩孚的北洋军多次交手,但这场战争,依然不是他的菜。直到一九一六年六月六日,袁世凯死了,仗打完了,别人都升官发财了,他还是一个小小连长,没有什么进步。</p><p class="ql-block">袁世凯一世枭雄,建立民国,是有功劳的。本来是个中国的华盛顿,一念之差,竟成了跳梁小丑。他自己后来对此有认识,死前在遗书中命人写道:“……恨只恨我,读书时少,历事时多,今万方有事,皆由我起,帝制之误,苦我生灵,劳我将士,群情惶惑,商业凋零,如此结果,咎由自取,误我事小,误国事大,摸我心口,痛兮愧兮……”</p><p class="ql-block">落幕之前,说声"对不起"。</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护国战争胜利之后,贵州从一个不太被人瞧得上眼的穷省弱省小省,一跃成为举国注目的首义之省,政治地位得到极大提高。其主要表现则是把手伸到了四川。</p><p class="ql-block">在战后的红利分派中,四川被理所当然地划入了云贵的势力范围。蔡锷先任四川督军兼省长,因病去任后四川督军即由滇军将领罗佩金担任,省长则由贵州人戴戡担任。滇黔军队分别驻防成都重庆泸州自贡等重要和富庶之地,他们在防区内官吏自委,饷款自派,俨然以四川主人自居。</p><p class="ql-block">但是,四川人很快就对这种状况不愿意了。</p><p class="ql-block">有清以来,云南和贵州就因穷困,一直需要四川协饷。云南每年七十万两,贵州六十万两。这笔巨款在辛亥之后自然取消了。这对云贵两省的财政来说,无疑都是难以接受的现实。</p><p class="ql-block">所以滇黔军队一入四川,就把四川最主要的财源也即自贡一带的盐井控制了,同时还把四川的第二大城市重庆控制了,又把西南唯一的兵工厂成都兵工厂控制了。然后宣布裁军,所裁者又基本上都是川军。川人愤怒,却无可奈何,忍了一阵之后,还是忍不住,于是一九一七年四月十八日夜,川军第一军军长刘存厚首先发难,在成都向滇军罗佩金部开炮并发起进攻。</p><p class="ql-block">这次战争在史料中被称为“刘罗之战”。事前,刘、罗双方都希望戴戡所率的黔军从中调停或站在己方,而戴戡的地位也确实举足轻重,可以说是帮罗则罗必胜,中立则刘胜算略多。但戴戡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一面对罗说要帮他,却在战争起时作壁上观,不出一兵一卒,严格保持所谓“中立”。对刘则一力怂恿,力图两虎相搏,自己得利。</p><p class="ql-block">战争的结果果然如戴戡所愿,罗佩金的滇军和刘存厚的川军以及成都百姓各自死伤无数,打了五天,谁也拿不下谁,两军被迫停战,各自退出成都,城防交由黔军接管。真要算起账来,罗佩金一方的滇军当然更不划算。在梁启超的操作下,戴戡由段祺瑞北京政府任命为四川督军,兼四川省长,再兼四川军务会办。</p><p class="ql-block">这个结果,当然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p><p class="ql-block">滇军觉得上了戴戡的当,川军觉得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白打了一场仗,干嘛呀?真是的。重新来过!</p><p class="ql-block">于是从停战的第一天起,各方角逐又开始了。</p><p class="ql-block">仅仅三个月后,战端再起。</p><p class="ql-block">这一次的战场主角,一方还是有全川作为后盾的刘存厚,另一方却换成了手握督军,省长,军务会办三颗大印,集川省“大权”于一身,其实政令不出成都大门的书生兼政客戴戡。史称“刘戴之战”。</p><p class="ql-block">怀璧其罪呵。</p><p class="ql-block">于是,驻扎在成都北较场的,我们的黔军小连长,二十三岁的周西成也在此役中崭露头角,开始'粉墨登场。</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战事一起,黔军明显处于下风。人枪都不如别人多,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滇军本来说好滇黔联手一起打刘存厚的川军,却因戴戡在刘罗之战中袖手旁观,捡了个大便宜,此时便如法炮制,战前信誓旦旦地要出手帮戴,等到真打起来,却也照样作壁上观,迟迟不发援兵。</p><p class="ql-block">戴戡本以为以滇黔两军之力,收拾刘存厚疲惫之师,应该胜算在握,却不想一旦开战,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以黔军一个旅,在单挑刘存厚一个军以及刘存厚背后庞大的整个四川军事力量。区区五千黔中子弟,顿时身处危殆,四面楚歌。</p><p class="ql-block">以小聪明误人者,结果往往是一定误己。</p><p class="ql-block">戴戡如斯,世人亦如斯?</p><p class="ql-block">乱世如斯,治世何尝不如斯?</p><p class="ql-block">应该说,这是成都建城以来,很重要的一次战火。因川军凶狠,黔军不甘,战事集中在成都城内最繁华的街市之中,两军又都把人民生命财产置诸脑后而欲一逞,于是首先遭殃的,还是成都市民。据战后统计,川黔两军为进攻和防守之便,烧毁成都数条街道,房屋数千余间,人民死伤六千余人,造成成都自张献忠之后数百年从未有过之大劫。</p><p class="ql-block">到最后川军集中四十余门大炮,猛轰黔军集结固守之皇城督署一隅,导致黔军弹药库连续爆炸一天一夜,声闻数十里之外。皇城建筑,几乎全部毁于此役。坚守皇城十三天后,戴戡久等援军不来,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只好请人向刘存厚求情,愿意交出督军、省长、军务会办三颗大印,率黔军离开成都回黔。刘存厚表面同意,并让开一条大道让黔军出城,但其心中,是非置戴戡以至黔军于死地而后甘的。所以戴戡等刚一出城,即遭川军甚至土匪的层层堵截。黔军若还固守,自然要拼死一搏,既已离巢,军心便已散了,一遇伏兵,便作鸟兽散,许多人因此被川军,土匪甚至百姓捕杀,状况极其惨烈。</p><p class="ql-block">戴戡率卫队边战边走,当晚到一山村夜宿,被一队川军死命追来,率队之人却是贵州人廖谦。廖谦原来是贵州辛亥反正后军政府的军政部长,当年戴戡代表贵州另一派宪政党人去云南哭求蔡锷,蔡遂遣唐继尧领军到贵州夺权,杀了不少廖谦一党自治学社之人。廖谦不逃,也在被屠之列,但他逃到四川,在刘存厚手下当了旅长。此时仇人见面,结果不问可知。据说戴戡举枪自尽,也有说廖谦公报私仇,将其打死,孰是孰非,已成疑案。但戴戡身死于此,却无疑义。</p><p class="ql-block">佛家说因果,这便是因果了。</p><p class="ql-block">戴戡死后,黔军实际指挥官旅长熊其勋亦被抓获,押回成都被斩首。五千健儿,当时竟无一兵一甲回黔。</p><p class="ql-block">川人当时有一联挽戴,说:“生前惯做秦庭哭,死后方知蜀道难。”讥讽之意,溢于言表。</p><p class="ql-block">过了若干年,戴戡遗体被前文中之刘莘园受袁祖铭之托千方百计找到,运回贵州,交其家人葬于故乡贵定。</p><p class="ql-block">黔军覆没的消息传到贵阳,全省大恸。</p><p class="ql-block">都以为戴戡所率的这一支黔军是在四川全军尽没了。却不料二十多天后,突然有一支五六百人,衣衫褴褛,但仍部伍整齐的队伍出现在贵阳城下,并且声称从成都百战归来。</p><p class="ql-block">贵阳一时之间,竟然不敢相信,验证之后,不禁悲喜交加。谁能想得到呢?在那种全川以之为仇雠,全军溃散,各级指挥官只顾逃命奔亡的情势之下,居然还有这样一支成建制的部队,东拼西杀,千里辗转,完整地回到家乡。</p><p class="ql-block">这在已经心如死灰的贵州人眼中,绝对是一个传奇。</p><p class="ql-block">而这个传奇的创造者,或者说这支传奇队伍的组织者和临时指挥官,便是小小连长周西成。</p><p class="ql-block">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p><p class="ql-block">二十三岁的周西成小连长,从此以能战之名,赫然为西南各方所知。</p><p class="ql-block">那时的人,真的没有青春期。</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尽管周西成胆识过人,战功卓著,但当时贵州主政者和黔军的主要将领都是兴义人,身为遵义人的他既无靠山,又无渊源,自然不被重用,反有被处处压制的嫌疑。</p><p class="ql-block">直到四年之后的一九二〇年,他才由连长升为营长。屈指算来,他入伍近十年,在连长位置上,已经待了七年,经历了辛亥北伐,回黔之战,护国之战,成都之战,护法之战,以及滇川黔军阀之间的多次战争,虽然只有二十七岁,却已经在战火硝烟,人情冷暖中百炼成钢了。</p><p class="ql-block">虽然在人格上,小伙子周西成已经蜕变成蝶,但他还需要一个机会,才可以展开自己美丽的双翅。</p><p class="ql-block">这个机会很快就出现了。</p><p class="ql-block">一九二一年,周西成营先被拨给黔军谷正伦旅,赴广西,因与谷不和,中途擅自返回,自封团长,仍隶黔军窦居仁旅,其时,周西成二十八岁。</p><p class="ql-block">一九二二年,黔军总司令王文华手下第一大将袁祖铭刺杀王文华于上海,黔军分裂。周西成部趁机自立,扩大队伍,自称旅长,并且把队伍拉到四川,投入受孙中山国民党遥控的熊克武、石青阳部,被孙中山正式委为四川讨贼军第三混成旅旅长,从此脱离兴义系的辖制,成为一支相对独立的军事力量。其时,周西成二十九岁。</p><p class="ql-block">一九二三年,周西成诱杀遵义巨匪罗成三,占据川南及遵义赤水毕节一带,驻节赤水,剿匪安民,兴学办业,训练部队,集中财政,羽毛渐丰,其驻防区内,竟成“黔中乐土”,颇受时誉称赞。又受孙中山之委,为四川讨贼军第三师师长。其时,周西成三十岁。</p><p class="ql-block">发现没有,周西成这之前的团长、旅长都是自己封的。乱世功名,大丈夫自作主张,予取予夺,用不着别人恩赐。</p><p class="ql-block">一九二四年,周西成“战于川省东南各属,经时六月,师行千里,再接再厉,声誉赫然,尤以四攻重庆,肉搏血战于浮图关,为远近所震服”。先后为各方授予四川陆军第十二师师长,黔军第三师师长,北洋第十一师师长,滇军亦欲授周第八军总司令及黔北镇守使之职(周不受而罢)。其时,周西成三十一岁。</p><p class="ql-block">一九二五年,当时的黔军领袖袁祖铭见周西成势力已成,打压已不可能,便与周结为儿女亲家,委他为贵州军务会办,以图笼络。其时,周西成三十二岁。</p><p class="ql-block">一九二六年,广东国民政府任周西成为贵州省长兼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五军军长。这一年,周西成三十三岁。</p><p class="ql-block">周西成从当兵到当连长,用了两年,从连长到营长,用了七年,而从营长到军长,省长,只用了六年。</p><p class="ql-block">人这一辈子,前面都要学习和积累,学习和积累够了,后面才能够喷薄而出。所谓人生,大抵如此。</p><p class="ql-block">但此时离他战死,又只有短短三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