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拜访穴居人

勿聊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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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孙向科

文字：孙向科

2026年3 月15日，我参团到中东也门共和国的属地索科特拉岛旅行。就在半个月前的2月28日，美、以与伊朗发生军事冲突，中东成了全世界最危险的地区，出于安全考虑，除了我们这个团，中国的旅行社全部取消了中东的行程。很幸运，逆流而上的我们在那里平安无事。

我们在岛上住了7个晚上，索科特拉岛面积为3650平方公里，我们住在首府哈迪布附近披星戴月早出晚归，7天的活动安排得满满的，很累，但也很有收获。这是19日下午，我们在德瓦特泻湖淌水去拜访一位穴居人。

德特瓦泻湖是半岛天然浅水海湾，是索科特拉北部世界级自然湿地，岸边崖坡生长着海岛特有的龙血树和没药树，浅水区咸淡水交汇，盛产砗磲、章鱼、石斑和小海蟹，是海龟、海豚和候鸟的栖息觅食地。

索科特拉岛被称为是我们这个地球最像外星球的地方。要说像外星球，我去过的好些国家都像，比如土耳其、约旦，我们中国青海的俄博梁也酷似火星。各有特色我不能说哪个最像，到了就好好欣赏吧！

大约1.5亿年前，南半球超级大陆冈瓦纳古陆开始分裂，大约3500－2000万年前，非洲与阿拉伯板块张裂，群岛与大陆彻底分离；大约1800万年，海底地壳持续抬头，索科特拉岛露出海面——因为与世隔绝，演化出极其独特的“外星”生态，被称为“印度洋的加拉帕戈斯”。

　　整个岛被山石覆盖着，中部和大部分地表主要是圭垩纪石灰岩，最古老的哈吉尔山脉主要是前寒武纪花岗岩和片岩，沿海则为珊瑚礁石灰岩。这些礁石，是大海与时光共同雕琢的奇迹。它们本是远古珊瑚虫的钙质骨骼，随着地质抬升从海底隆起，又在千万年的海风、雨水与烈日的反复侵蚀下，被塑造成如今嶙峋的模样，凝固成这片土地最坚硬的骨骼。

　　 这里的风，都带着远古海洋的气息，踩在亿万年前的珊瑚骨骼上，每一步都在和时光对话。不过这样的山路太不好走了，乱石粗砺坚硬，我穿着淌过水的塑料凉鞋，每一步都打滑，不停跑进鞋里的沙子包裹着脚趾怎么也抖不掉非常磨脚，后来我的双脚好几处都打了水泡。我努力走稳却经常踉跄，扶着礁石和灌木的手，被扎得生疼甚至还出了血！

终于，我们来到了半山腰悬崖下埃莱居住的洞穴。索科特拉常年高温干旱，洞内恒温阴凉，既能躲避盛夏40℃的酷暑，又能抵御秋冬印度洋的飓风，如果不是路太难走，其实还挺好的。 洞外，埃莱立着鲸鱼的一些骨架，而洞穴深处，他用碎石垒起矮墙，设有储物区和小羊圈。

洞穴外有块巨石，上面刻着好些阿拉伯文字，但我忘了问导游是什么意思。陡峭的山坡上，埃莱的几只羊在那里躲避着下午的烈日。

　　埃莱年纪约65出头，索科特拉原住民。他从小就在这一带劳作，靠放牧山羊和近海捕鱼采贝为生，遇到游客随意捡拾活砗磲和破坏珊瑚，他都会上前规劝，以最质朴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家乡，渐渐地成了这片原生态湿地的“民间守护者”，被越来越多的游客关注。

埃莱自称在洞穴长大，但本地向导透露，他有家室，妻儿就在附近村落定居。2015年超强飓风查帕拉摧毁沿岸民居，房屋损毁后，他才正式搬到泻湖岩洞长期居住，每日退潮后他赤脚走进滩涂，徒手撬礁石里的巨蚌、摸礁石缝的章鱼作为食物，他养的十来只山羊也提供羊奶、肉食，完全是海岛原始觅食的生活方式。

但他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的原始野人，近10年短视频兴起后埃莱更是火遍全球旅行圈，成为索科特拉的文化名片和旅行地标打卡人物，一些游客告别时，会为他留下一些生活用品。他也经常回家，游客的小费他只留下一些用来修缮洞穴、储备旱季饮水，大部分则给山下村落的妻儿补贴家用和采购草料喂养山羊。——这么听下来，他还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好父亲的！

我们还要赶到泻湖另一方向去拍亚丁湾的日落，埃莱看看天，说是啊，得快点走，要不看不到了！ 他没有立即走开，而是与他那只小羊羔一起，目送着我们，我走得很远很远了最后一次回头，他仍站在那里，雕像般站在那里。

回去的路依然难走，但我一次次停下来，不是因为难走和太累，而是想再看看没有任何喧嚣没有一点杂质的德瓦特泻湖，再看看那个美丽的黄昏。

　一路上我脑海里盘旋的还是埃莱的模样。洞穴生活尤其是独自一人的洞穴生活有很多像我们这样只去坐一会儿的人想象不到的困难，但埃莱的选择并非生活所迫，而是偏爱靠山靠海的自在生活，想想几天来看到的那些堆满垃圾的村子，那些低矮漏风的民居，我更加理解埃莱。他不喜欢那样的环境他在人群里觉得烦躁不安，所以他宁可选择离群，在独居中享受内心的平静。

后来我得知，索科特拉岛的穴居人并不少，仅德瓦特泻湖就还有威尔逊和阿卜杜拉两位也是网红的穴居人，他们也都是在村子或镇上有家也都是经常回家的。至于中部高原山区季节性穴居的牧民（主要是贝都因游牧部落），人数就更多了。索科特拉岛的经济确实很落后，但贫困真不完全是穴居的原因。

世人钟情烟火人间，偏爱热闹安稳，可我在埃莱这位德瓦特泻湖守护人的身上，看见了另一种通透的生命模样。他深爱这片海岛的一草一木、山海风物，心底更藏着一份不羁的自由灵魂。他不愿囿于低矮密集的村落，不愿被街巷的喧嚣与日渐堆积的垃圾浊气束缚身心。比起局促逼仄的人居之地，他更眷恋这片旷野湖畔的清风明月、辽阔山海，偏爱这份远离尘嚣、无拘无束、随心自在的清净生活。

读埃莱，我恍然也读懂了自己这20多年的奔赴。退休前后我步履不停，至今走了近120个 国家，许多山河胜地更是数次重访。旁人偶尔打趣，说我把光阴与积蓄，都赠予了山川路途、航空公司与旅行社。可其中赤诚与热爱，唯有自己心知。

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寻觅心之所向的自由。埃莱择一隅海岛山海，与清风为伴，守一方纯粹天地；我行万里人间，跨山海越重洋，遍览世间风光。境遇不同，奔赴却相通：皆因心底那份热爱，不愿被世俗的安逸与桎梏困住本心，始终忠于热爱，忠于自由，忠于滚烫且鲜活的生活。

　　我默默地祈祷，祈祷索科特拉岛的人民能有更好的生活，而埃莱，如果有一天他再也走不动又不愿下山回村长住，希望他的孩子能上山来照顾他，让他一直能看着泻湖看着他的山羊享受清风明月这自由宁静的生活，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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