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邻家的院子,照例是热闹的。夏夜,摆出几张竹椅,一把蒲扇,几盅清茶,大家便围坐拢来。谈的是闲天,说的是里短,声音不高不低,夹着笑,夹着叹息,像一首低回的民间小调,漫在这溶溶的月色里。我有时倚在窗前听着,心里便无端地生出些艳羡来。那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不,我有的,只是这窗内的一隅清寂,和耳旁不相干的虫声。</p><p class="ql-block"> 人,大约是怕独个儿待着的。独处的时候,心便像一间空屋子,外头的风声雨声,里头的旧年心事,都清清楚楚地逼过来,叫人有些受不住。于是总要往人堆里去。人堆里有热气,有暖意,便是说着些不咸不淡的话,也好似能给这空屋子添上几件家什,不至于那么空空落落的。可是,这添置家什,怕也是要本钱的罢。你两手空空地进去,往那儿一站,便觉得自己像一块多余的石子,硬生生地嵌在人家平展展的路上,碍脚得很。你插不上话,因为他们谈的是你够不着的天;你赔不了笑,因为那笑里需要一种底气的映衬。于是那热闹便像一层薄薄的窗纸,你分明看得见里头的光亮,却总也捅不破,暖不到你身上来。久而久之,你便成了墙角的一抹影子,有你也好,没你也罢。这时候你才明白,“入众”二字,原不是单凭着一双脚走进去就成的。</p><p class="ql-block"> 这便让我想起古人的一句话来:“无钱休入众”。初听觉得势利,细想却是一股子彻骨的凉意。这凉意,不是旁人的,正是自个儿心里生出来的。你穷,你先就短了半截底气;旁人或许并无心冷你,你自己却先冷起自己来了。那是一种无形的秤,你心里有一杆,旁人心里也有一杆,大家不声不响地,便把你称出了斤两。于是你识趣,你退缩,你躲进小楼成一统。这“识趣”二字,里头藏着多少说不出的委屈。</p> <p class="ql-block"> 但我以为,后面那句“遭难莫求亲”,却比“无钱休入众”更要来得凄凉。“入众”的到底是些不相干的人,疏远也罢,冷落也罢,不过是一时的难堪。而“亲”字,却是贴着心、连着筋的。血脉是浓于水的,这是一句顶好听的话,也是一句顶靠不住的话。平日里,亲戚间走动,提着点心盒子,说着吉祥话儿,那份亲热是真的;可一旦你遭了难,那难便像一阵狂风,能将这亲热的纸灯笼吹得东摇西晃,甚至一把火燎了干净。</p><p class="ql-block"> 我并不是要诋毁亲戚的情分,只是这情分,太娇嫩,太经不起日子的磨。你有了事,去求到亲房门下,你低着头,红着脸,将天大的难处缩成极小的话说出来,等着对方的答复。那一刻,时间是凝住的,空气也是凝住的。你看见对方脸上掠过的难色,听见那声意味深长的“哎呀”,或是那一段冗长的、自家也不容易的诉苦。这能怪他们么?不能的。各人有各人的日子,各人的瓦上各人的霜,谁也没有替谁扛着的本分。只是那一刹那,你心里那点关于“亲”的、暖洋洋的幻想,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湿漉漉地贴在心上,凉得透骨。求着了,债是欠下了,往后见面,便总觉得气短;求不着,那脸是丢尽了,伤是受定了,亲戚间的情分,也就剩下一个空壳子。</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总觉得,贫困与遭难,实在是最好的试金石。它们毫不留情地剥去人世间一切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底下那点冷冰冰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来。人在得意时,身边总是簇拥着许多人,分不清谁是真情,谁是假意;唯有在失意落魄时,你四面一望,才能看清你在这世上真正的位置。那位置,往往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那高朋满座的盛况,那亲戚旧故的温情,多半是你的地位与钱财招来的影子;影子是没有重量的,你的光一灭,它们也就散了。</p> <p class="ql-block"> “无钱休入众,遭难莫求亲。”话是说得很消极,很退守。好像人生在世,活该要独个儿担着一切苦似的。可细想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明白?明白了便不会有不切实际的指望,没有指望,便也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失望。旁人待你好,是一份意外的暖;待你平常,是本分;待你冷淡,也由他去。把自己的心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膛里,安安稳稳地跳。有钱时,与众人同乐,固然是好;无钱时,便守着自家的清寂,读书,喝茶,看月亮,也别有一番滋味。遭了难,咬咬牙,自己能挨过一分是一分,能挺过一寸是一寸。挨过了,挺过了,回头再看,那些没有伸过来的手,倒也成全了自己的一副硬骨头。</p><p class="ql-block"> 夜是深了,邻家的笑语也渐渐地稀落下去,只听见几声疏疏的关门声,随后便是一片沉寂。风里头送来些将尽的烟气,我关上了窗,屋里便又只剩了我一个。我走到书桌前,拧亮那盏旧台灯,一圈子黄濛濛的光便围住了我。这光不大,照不了多远,但照着我眼前的这一片天地,却足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