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河与祝阿故城

祝天来

题记

玉符河，隶属黄河下游右岸支流，是济南西南一隅至关重要的天然水系。这条河流发源于历城南部山区，由锦绣川、锦阳川、锦云川三条溪流汇聚而成。三水相融，纳入卧虎山水库，自水库泄出之后，方才拥有现今水文意义的“玉符河”之名。

河水一路向西北逶迤流淌，途经市中区、长清区、槐荫区三大区域，行至槐荫区古城村东侧后，河道转向西北，最终于北店子村汇入黄河。整条干流全长40.4公里，流域面积达554平方公里，滋养着沿岸一方水土。

玉符河中游渴马崖地段，地质特殊，河水大量下渗融入地下，也让此河段成为天然潜流带，河流自此分化为季节性河道。直至丰齐村河段下游，河道才重新显露明水。时至今日，下游睦里闸是小清河的源头。而玉符河下渗的地下水，更是滋养济南七十二名泉的重要水源，是名副其实的泉城命脉。

我与玉符河的初次邂逅，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一个秋日。彼时恰逢周日，部门组织教职工前往南部山区休闲娱乐，活动地点便选在卧虎山水库大坝下方、玉符河畔的一处垂钓鱼塘。闲暇之余，我漫步河滩，彼时的河道几近干涸，河床之上遍布大小各异的卵石，荒凉萧瑟。这初次相见的模样，并未给我留下太好的印象，也让我对这条河最初的认知，停留在荒芜二字。

2005年直至退休，十余年间我一直在长清大学城的一所大学里工作。每日往返市区与校区，104国道上的玉符河大桥是我的必经之地。日复一日，我亲眼见证着河道的常态：除却汛期降雨时节，或是卧虎山水库开闸泄洪的短暂时刻，绝大多数时候，宽阔的河床都裸露在外，鲜有流水。

后来我从本地老同事口中了解到，玉符河本就是北方典型的季节性山洪河道，水源仅依靠自然降水补给，枯水期天然水量本就匮乏。加之中游渴马崖一带属于石灰岩岩溶地貌，岩石裂隙纵横，河水渗漏现象极为严重，水流行至宅科区域便尽数潜入地下变为暗河，这也直接导致玉符河中下游常年缺水干涸，这也是这条河流最独特，也最令人无奈的特质。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近些年，依托系统性的生态综合治理工程，玉符河完成涅槃蜕变。如今河流上游至中段区域，碧波潺潺、草木葱茏，已然化身为风光旖旎的生态景观河，成为南部山区一张亮眼的生态名片。可即便生态环境大幅改善，玉符河明暗共生的特性依旧未曾改变。今年五月上旬，我随单位老同志赴邹城开展主题党日活动，大巴车行经104国道玉符河大桥时，我特意望向窗外，大桥上下游的主河床依旧空旷干涸，仅河道最低洼处，残存一缕纤细流水，无声诉说着这条河流独有的神奇之处。

真正让我对玉符河改观，并心生敬畏，源于祝阿故城的文史渊源。2023年三月初，我偶然途经济南西郊古城村，得知此地便是千年祝阿故城遗址。一个“祝”字，瞬间勾起我的过往记忆：早年参军入伍前，曾听闻乡里长者提及，国内祝姓族人的根源之一，便在昔日长清县，也就是如今济南长清区。

溯源之心油然而生，此后我翻阅海量文史资料，潜心研究考证。2023年11月，我落笔写下《祝家姓氏寻源与族谱纂修》；2025年新春期间，再度创作《祝阿故城·祝姓人的故乡》。两篇拙作中，我都着重提及了玉符河。这条河古称玉水，上古时期名为祝阿涧水，最早为古济水支流，环绕上古祝国都城（今槐荫区古城村）缓缓流淌，是滋养古祝国繁衍生息的生命之河。也正是深耕其历史底蕴之后，我不再单纯将玉符河视作一条普通的季节性河流，心底由衷生出一份敬畏。

今年四月末，我陪同晚辈前往南部山区宅科村的不觉晓玉符河聚场开展践学活动。从市区驱车向南，不过半小时车程，我见到了截然不同的玉符河。河水顺着青山沟壑蜿蜒延展，宛若一块温润碧绿的美玉，静静镶嵌在济南西南的郊野之中。浅水区域澄澈见底，青褐色的鹅卵石错落静卧河底，历经千百年流水冲刷，圆润通透。暖阳倾泻而下，粼粼波光散落石缝之间，几尾银鱼倏忽游过，划破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灵动又治愈。

河道两岸林木繁茂，五颜六色的休闲遮阳伞错落分布，游人三三两两，在此休憩度假，尽享山野河景之乐。我沿着河岸缓步慢行，满眼皆是人间烟火的温情画面：不远处的浅河内，一名孩童身着防水连体衣，一手提着塑料小桶，一手攥着捞鱼网兜，沿着河道上游细细探寻，稚气满满；转身望去，一位年轻父亲挽起裤腿，脚踩凉拖立于水中，小心翼翼牵着孩童的小手触碰清凉河水，小女孩清脆的笑声与潺潺流水交织相融，绘成最温馨的世间图景；下游河滩之上，红蓝相间的休闲伞依次排布，与粼粼河水、青葱草木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悠然惬意的山水画卷。

这片河段河面宽阔，数十块巨型原石散落河道，天然形成一道原始古朴的过河石径。流水撞击石缝，叮咚作响，清脆悦耳。途中我见到一位年迈老人，手提满载蔬果的布袋准备渡河。老人步履沉稳，巧妙借力石块：先将布袋放置前方石面，双手扶住岩石，手脚交替稳步挪动，从容跨越石隙，平安抵达对岸。河对岸，“玉符河边度个假”的招牌醒目亮眼，直白诠释着如今这条河流的民生价值。

我亦踏上天然石径，小心翼翼移步至河道中央的巨石之上，静坐休憩。微凉河水轻拂脚踝，潺潺水声萦绕耳畔，微风裹挟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此时此刻，万千思绪随流水向远方飘荡，跨越悠悠千年，探寻上古祝阿故城的踪迹，追溯祝阿涧水流传千年的古老传说。

为解开心中诸多疑惑，深挖玉符河与古祝国、祝阿故城的深层羁绊，我专门购置《水经注》潜心研读，辅以各类地方志、文史文献，同时结合智能工具答疑解惑，系统梳理这条河流尘封千年的过往。

据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详实记载：“济水又东北，右会玉水。水导源太山朗公谷，旧名琨瑞溪。有沙门竺僧朗，少事佛图澄，硕学渊通，尤明气纬，隐于此谷，因谓之朗公谷。故车频《秦书》云：苻坚时，沙门竺僧朗尝从隐士张巨和游。巨和常穴居，而朗居琨瑞山，大起殿舍，连楼累阁，虽素饰不同，并以静外致称，即此谷也。水亦谓之琨瑞水也。其水西北流迳玉符山，又曰玉水。又西北迳猎山东，又西北枕祝阿县故城东，野井亭西。春秋昭公二十五年，经书齐侯唁公于野井，是也。春秋襄公十九年，诸侯盟于柯，兴改之曰阿矣。汉高帝十一年，封高邑为侯，莽之安成者也。故俗谓是水为祝阿涧水，北流注于济。”

这段寥寥数百字的史料，蕴藏着丰厚的文史底蕴，逐字研读解析，便能精准对应古今地名，理清玉符河千年变迁的脉络。

“济水又东北，右会玉水。水导源太山朗公谷，旧名琨瑞溪。”

释义：古济水向东北方向奔流，于河道右岸接纳玉水。玉水发源于泰山山脉朗公谷，山谷旧称琨瑞溪，对应如今济南历城柳埠街道西北侧的琨瑞山山谷，也就是四门塔景区西侧的河谷地带。

“有沙门竺僧朗，少事佛图澄，硕学渊通，尤明气纬，隐于此谷，因谓之朗公谷。”

此句记载了朗公谷的由来。十六国时期高僧竺僧朗，年少师从佛图澄，学识渊博，精通天文纬象，曾隐居此谷潜心修行。后世便以其法号命名山谷，如今济南朗公山之名，正是源于此。

“故车频《秦书》云：苻坚时，沙门竺僧朗尝从隐士张巨和游。巨和常穴居，而朗居琨瑞山，大起殿舍，连楼累阁，虽素饰不同，并以静外致称，即此谷也。水亦谓之琨瑞水也。”

郦道元援引前朝史料，佐证山谷与河流名称的演变。彼时竺僧朗与隐士张巨和相交甚笃，二人一者穴居山野，一者于琨瑞山修建殿舍楼阁，虽起居方式迥异，却皆以淡泊静修闻名。彼时这条河流便随山谷得名琨瑞水，其地理位置，与如今玉符河锦阳川上游河段完全重合。

“其水西北流迳玉符山，又曰玉水。”

琨瑞水向西北蜿蜒流淌，途经玉符山后，便更名玉水。此处的玉符山，坐落于卧虎山水库西侧、历城区境内，并非长清灵岩山，而这座山峰，也正是“玉符河”一名最初的溯源所在。

“又西北迳猎山东，又西北枕祝阿县故城东，野井亭西。”

玉水过玉符山后继续向西北流淌，经猎山东侧，沿祝阿故城东部、野井亭西侧穿行而过。史料中的猎山，即今槐荫区王府庄附近的猎牀山；祝阿故城，便是如今古城村；野井亭，则是《春秋》典籍中记载的著名历史遗址，地处祝阿故城东侧古济水沿岸。

“春秋昭公二十五年，经书齐侯唁公于野井，是也。春秋襄公十九年，诸侯盟于柯，兴改之曰阿矣。汉高帝十一年，封高邑为侯，莽之安成者也。”

此段文字补充了野井与祝阿的人文典故。春秋昭公二十五年，鲁昭公遭权臣驱逐流亡齐国，齐景公于野井设宴礼遇安抚；襄公十九年，各路诸侯于此地会盟，此地原名柯，会后更名阿。汉代朝廷在此设县封侯，王莽篡汉时期，又将此地改称安成，厚重历史在此层层积淀。

“故俗谓是水为祝阿涧水，北流注于济。”

因河道紧邻祝阿故城，民间便将玉水称作祝阿涧水，河水向北汇入古济水。沧海桑田，后世黄河改道夺济水下游河道，古济水消亡，如今玉符河汇入黄河的北店子河段，与千年前的水文走向别无二致。

纵观古今，玉符河名称数次更迭，从琨瑞水、玉水、祝阿涧水，到如今的玉符河，其演变历程，就是一部浓缩的济南西南地域水文与文明发展史。上古时期，祝阿涧水见证诸侯会盟，承载先民家国岁月；魏晋之时，玉水依偎朗公古谷，交融山水禅意与佛家文化；千载岁月流转，玉符河静默奔流，滋养沿岸万物生灵。

河流的每一个称谓，都镌刻着对应时代的地理风貌、政治格局与人文底蕴；河中的每一滴流水，都承载着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力量。这条明暗相依、刚柔并济的玉符河，承载着祝阿故城的千年过往，沉淀着泉城西南的烟火文脉，这份珍贵的自然与文化财富，值得我们永久探寻、永远珍藏、代代相传。

2026年5月于济南

作者简介

祝天来，1974年12月参加工作，中共党员，大学文化，高职，空军中校军衔，1995年8月转业至地方大学工作，2016年1月退休于省城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