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五章.达娃离开了</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高考临近,学校为高三举行了壮行大会,场面很壮观。全体老师身着职业装,披着鲜红的绶带在台前候场,考生们身着色彩斑斓的藏装,整齐列队于操场边等候入场。主席台上鲜花朵朵,台前状元门红绸高悬,台上台下红毯铺地,一眼望去,满目喜庆与庄严。在礼仪姑娘的引领下,老师们沿着红毯缓步走过拱形状元门,登上主席台;身着盛装的学生们簇拥上前,将洁白的哈达敬献师长,哈达的洁白、藏装的绚丽与绶带的鲜红交织在一起,师生们笑意盈盈,仪式感满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动员活动正式开始,最夺目的莫过于盛装登台的舞者。唐雅雯一声轻令,赤足踏上撒满金银箔碎的舞台,水袖般的缎面裙摆旋身一转,仿佛荡开粼粼波光。舞蹈队的姑娘小伙们随之跃动起来,我轻声问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啥舞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改良版的踏弦舞!”拉姆答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舞队跟随唐雅雯踏步的节奏,迅速围成圈,跳起踏弦舞来,这舞步,刚柔相济,欢快激昂,会场气氛很快被推向高潮。随后,一阵悠扬的胡弦声起,队形散开,唐雅雯的彩袖在继续飞舞。我紧盯着唐雅雯的舞姿,无意间恍见看台最高处的角落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达娃!她怎么没入列?我正疑惑,顿珠站在我前排,转身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出来了吗?这是《安塔拉伊》,动作里藏着雪山草原的模样,是高原人对故土的深情,也是藏在心底的离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点欢快,又有点哀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就对了!就这感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随后,拉姆作为班主任代表登台发言,句句不离“亲爱的孩子们”,温柔又亲切,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满是藏在心底的爱与热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高三学子分班有序入场,各班解说词铿锵有力,尽显毕业班的认真与期待。跑道外围,高一高二的学生身着校服,满眼期待地为学长学姐击掌鼓劲。我举着手机,目光不自觉地追着我们中职班的队伍,穿过涌动的人群,竟没有看到达娃的身影。我心头猛地一紧——她缺席了这场属于她的高三的盛大仪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操场看台最高处的角落,那个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藏在阴影里,望着热闹的人群。是达娃!怎么还站在哪儿?是在偷偷背书?她一向偷偷躲在楼道里背书的,这孩子,越来越努力了,但也不应该错过这人生中难得的一次热闹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目光停在那片空寂的看台上,风一吹,记忆便跟着翻涌起来——两个月前的课堂,达娃的位置,也是这样空着。高职单招复习正紧张推进,我在课后问顿珠,他一声长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姑娘,一大早坐车回桑朵草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马上就要单招考试,怎么突然回去?出什么事了?”我心头一沉,“是怕苦坚持不住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阿爸走了,不到一个月,爷爷也跟着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了?去哪儿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不在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愕然失语,命运怎么能如此残酷,屋漏还偏逢连夜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顿珠接着说,达娃阿妈怕耽误她考试,阿爸离世时一直瞒着,可爷爷走了,再也瞒不下去,家里又缺人手,只能让她回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周后,我在巴楚河边遇见归来的达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逝者已矣,别太难过。马上要单招了,别错过机会,读到现在不容易,拼一把考个好学校,将来才有出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我会努力的。”她声音低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挺过这段时间,有什么困难,高考后我们一起想办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低头沉默许久,轻声开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们家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姐姐智商有问题,不懂事,帮不上家里,还有八十多岁的奶奶。阿爸和爷爷没了,阿妈得了泪湿症,一哭就停不下来,这个家,只能我来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你是班上最有希望冲本科的,就算单招,也能考上公办专科,学个好专业。”我急切地劝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的名字‘达娃’,藏语里是月亮的意思。我考上云岭中学,哪怕进了中职班,也一直相信自己能发光,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我原本想考雅安职业技术学校学护理,回草原做护士,做个赤脚医生也好,没想到,家突然就散了……”达娃扯出一抹苦笑,眼神里闪过一道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护理、赤脚医生,多好的心愿,学成了能帮到草原上很多人,是积大德的事。”我安慰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的,老师。桑朵草原交通不便,医疗条件差,要是我能学好护理,老人孩子突发疾病就不用再熬着。阿爸,还有我的翁姆老师,都不会……”达娃说着,泪水夺眶而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翁姆老师?”我追问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我的小学老师,桑朵村小的。我们读书远嘛,住校,半夜发烧厉害,呼吸都困难了,那时村里还没设卫生站,翁姆老师连夜送我出来就医,半路遇上山洪,她就那样走了……”达娃哽咽着,最后几乎哑声,“我欠翁姆老师太多,欠草原太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月亮’!真美!”我说,“达娃,生离死别,生老病死,我们没有办法主宰,但我们活着的每一天是属于自己的。你说得对,你是能发光的,你现在应该思考的是,如何让活着的自己和亲人更好地活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嗯嗯!我还有阿妈、奶奶和姐姐!”她咬了咬嘴唇,挺了挺脊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先好好备战单招,就考雅安职校学护理,将来在外读书有困难,随时找老师,我帮你。”我突然慷慨大义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家中的变故,终究压垮了这个姑娘。她单招失利了,那晚,她在寝室哭了整夜,第二天双眼红肿地来上课。晚自习后,我把她请到巴楚河边,劝她单招失利还有高考,依旧有机会圆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却平静下来,轻声说:“我最对不起的,就是阿爸。昨天阿妈电话里说,家里现在突然成这样,她给我定了一门亲。要我回去,不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怎么能这样?”我差点惊叫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也不想,可是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高原的风里带着泥土的味道,吹得我们头顶的树枝哗哗响。我们坐在那条熟悉石凳上,看着远处的月轮在慢慢移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丫头,非常理解阿妈的安排,但命运是你自己的。”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别在这个时候就把自己定义死。一个女孩子的价值不只是生儿育女,生命应该有更高纬度的存在方式,即便我们依旧留在大山,留在草原,也可以有高出祖辈的认知,优于祖辈的生活。这个年龄,读书、长见识、把本事攒够,比嫁人,找依靠重要得多。你有一双能跑过草原的腿,就不该只在一个帐篷、一个灶台里打转。你看,天这么大,路这么长,你还没迈开腿,还没开始起步。达娃,你一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怎么活得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转过头,冲她笑一笑:“你值得先好好爱自己,再等那个懂得尊重你、配得上你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达娃低下头,抽噎了一声,说:“老师,我明白。过去阿爸也说过这样的话,只是没这么生动,大概就这个意思。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缓缓说起了她的阿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月的一天,阿爸突发心脏病,阿妈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还是尽力抢救。阿爸是瘸腿,走路不方便。家里本就缺劳力,阿妈承担得多。她很辛苦,又好强,那泪失禁让她时常哭得不能自已。阿爸这突然一病,阿妈只得一个人用拖拉机拉着阿爸进县城医院看病,为了不影响我学习,阿妈硬是独自扛着。半路上,阿妈边哭边抱怨看病又要花钱,好不容易到了县医院,医生却说救不了。阿妈又带着阿爸坐班车到成都华西医院,又遇上大雪,车子半路抛锚。阿爸的病越来越严重,阿妈又哭着抱怨:“你这辈子究竟还要给我,给达娃带来多少麻烦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打急救电话,又花了一大笔钱才把阿爸送到华西医院。阿爸在救护车上就已经不能说话了,看到阿妈哭,他也只是流泪。到了华西,医生准备做手术,阿爸穿好手术服被推倒手术室门口时,阿爸那只紧攥着手术单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了下去,阿爸就这样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阿妈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回来一直唠叨,说是她害死阿爸的,说要不是她抱怨,阿爸就不会死。她说阿爸是不愿意拖累她,不愿拖累我读书,才在进手术室前走了的……。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到这儿,达娃已泣不成声,我默默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不知不觉,自己也满脸是泪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赶紧擦了一把脸,说:“那现在一家人靠什么生活?靠什么供你读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暂时还可以,国家一直有补助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产生了防御之心。这个敏感的孩子,我明白,她和阿妈一样好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试探着说:“如果有困难了,就跟老师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来改变我的家,改变我们的生活!我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我感慨道,“你懂得感恩,懂得回报!这是一种美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因为我也得到过家人很多的爱!特别是阿爸。阿爸特别喜欢我拿奖。小学时我贪玩,成绩垫底。直到翁姆老师离开,我才突然懂事。三年级拿奖那天,阿爸去学校领我的奖状,站在领奖台上,他把奖状举过头顶,朝我咧嘴笑。那一刻,我觉得阳光都比平时更温暖。读初中后,我从班上第九进步到第六,最后进入前三。我拿回来的每张奖状,阿爸都拿相框装好,我们家屋顶简陋,盖着薄土,每逢雨天,雨水会顺着缝隙渗进来。可阿爸把我每一张奖状都装进相框,藏在最里层的木架上。灰尘落了一层,他又细心地擦干净。那些薄薄的纸,在他手里,被呵护得崭新的。他每次还会让我拍照,我们家房子简陋嘛,他还是让我拿着奖状站在房子边拍照发给亲戚朋友,还传到村里的群里。后来他说要是我拿第一的话,他会把我举到头顶上去。可是中考我又发烧重病了,只上了职高班,但阿爸说我就是能干,在哪个班都能考好。高中我努力,就想拿第一,让阿爸开心。这次一诊考试我真的拿了第一,阿爸却死了。这次一诊考试我真的拿了第一,阿爸却不在了。我多么希望阿爸能到讲台上去拿奖,能看我在台上领奖学金。我第一的荣誉证书他没有看到,我真希望他在天堂能看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屏气凝神地听着,不知不觉又湿了眼眶,此刻,我与父亲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了眼前。那东门大桥茶馆里长声吆吆的川剧声,那脆香的蚕豆和油糍,那慈爱的眼神,那为我拿回奖状表现出的自豪,那些辛劳,那些隐忍……。父亲那点点滴滴堆积如山的爱,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居然随着达娃一起重温了一遍。与达娃一样,曾经在自己心中对父亲暗许过的许多诺言,最终都没能实现,这是我人生中一直无法治愈的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继续说:“阿爸总对我说,真希望我是个男孩就好了!可我想不明白,自己不是男孩,为什么阿爸还是喜欢我。后来我想,阿爸需要的不是男孩女孩,而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自己应该是个顶梁柱,女柱子,要担当起责任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起父亲与我。母亲告诉我,在我出生时,父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唉!看来我家的香火是断了!”而我在成长过程中,也产生过达娃的疑惑:为什么父亲喜欢男孩,却给了我无尽的爱?我懂事后,能够想到的不过只是血缘和父爱的天性。没想到在父亲去世三十多年后,我竟在达娃这里得到了答案:这种矛盾的偏爱里除了父爱,还有期盼和责任!想起这一生,自己对家庭的付出,对社会的担当,是可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继续说:“我长大点了,很懂事,跟着阿爸阿妈干活,干很多的活。放牛、赶马、晒干草,还开拖拉机。我在桑朵小学读书时,一放周末和寒暑假,就回家赶牛马,秋冬里,要赶着牛马绕过一座山到另一座山去放,冬天穿着奶奶的大棉衣去,回来冷得直哆嗦,但远远看到阿爸在村口等我,就感到幸福、温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喜欢做这些吗?”我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喜欢,很辛苦。”达娃说,“赶了牛回来,还要找马。马会到处跑,可能跑到河边,可能跑到山上,我每天跑了河边又跑山上。马都是一群群地找,找到我崩溃,找到了嘛,更崩溃,它们不跟我回去。我力气小嘛,有时它们不让我牵,不跟我回去,我气得大哭,很奇怪,我只要一哭,马就乖乖跟我回去了。我家还养了八头猪。我经常找到了猪,又跑掉了牛,找到了牛,又跑掉了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可真麻烦!你一女孩子,真不容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中考后,我放心不下阿妈,独自翻越十几座高山,去4500米海拔的山上挖虫草,还迷路了。高山上,一日四季,风雨不定,天气不好,我们躲进帐篷冷得发抖,天晴了又出去挖。那次,我挖了好些虫草,我感觉自己终于成为女“柱子”了,能够撑起这个家了。那次,我是一个人回家的,翻过好几座高山的我,不怕了!无论这山再高,再多,我也可以一步一步走出去!那次,阿妈卖了虫草,给了我零花钱,我还给阿爸买了护膝。那次阿爸到处夸我,说她的达娃以后一定有出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真的无法想象你这把小骨头里有这样的勇气和力量!”我情不自禁地打断了她的话。她更是自顾自地诉说起自己的得意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知道家里钱来得不容易,于是那次暑假我又到香格里拉去打工,在一个餐馆里做服务员,做了二十九天。我勤奋老实,但性格不讨好,又自卑,发现那个比我做事少的女孩比我更受宠。后来那个女孩的朋友来了,说没找到工作,老板说:‘要是你在这里干就好了,但我们只需要两个人。’我听懂了她的意思,就主动离开了。在回去的路上,我想:这个世界并不公平,有许多的差别对待,我的母亲也是深深体会过的。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母亲幸运多一点,自己受苦多一点,我的这些委屈要是能抵得了母亲的痛苦也值得,想到这些,我就不难过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真好,达娃,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有一个互敬互爱的家,你爱家人,家人也爱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的,老师。阿爸之外,最爱我的还有姐姐,我这么努力,还想自己出息后,好好照顾姐姐。”达娃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姐姐?梅朵?她出生就这样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说:“不是的,老师。梅朵小时候很聪明,就是一次发高烧,烧久了嘛,得了脑膜炎,之后就这样了。她不爱说话,也帮不了家里干什么活,但是她会捡牛粪,会帮我拿东西,陪我挖虫草,挖松茸。她还会保护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保护你?!哦,这是出自于内心的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说:“梅朵比我大两岁,跟我一起上的小学,那些调皮的小孩常常把她书包里的书本换成石头,她都不知道。有一次回家,她自己肩膀被勒得紧紧的,却硬是抢过我的书包拿在手里,还说书包太重了,怕我背不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拍了拍达娃肩膀,说:“梅朵真是个善良的好姐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说:“是的。她有一个癖好,就是喜欢听书,有一年,我买了松茸,给她买了一个二手的MP3,她揣在怀里,耳朵里塞着耳机,从那时起,一刻也不肯摘。整天沉浸在声音的世界里。后来有人往她书包里塞石头,推她、骂她时,她不吵不闹,把耳机按得更紧。等那些人走了,她慢慢蹲下来,拍干净身上的土,对着耳机小声说:‘不怕……书里的坏人,都没有好结果的。’我想,梅朵听不见外面的骂声,听不见风里的嘲笑,只听得见MP3里流淌的故事——只听得见公道,善良,好人有好报的道理,挺好的。她不懂什么是苦难,什么是委屈,只坚信——故事里的世界是真的,善良是真的。那只小小的MP3,是姐姐全部的勇气和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和天地,梅朵也是。难怪,你到理塘那次,也带着姐姐,看来你们姐妹感情真不错。”我说,“达娃,你很懂事,能担当,孝顺,已经是个完美的学生了。但你要记住,你对父母的孝顺和家庭的担当,不光是成绩、分数、考上什么学校、找到什么工作,你还要让她们学会幸福快乐。幸福快乐也不只是你挣多少钱或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而是要让她们不只看到自己的不幸,还要看到自己所拥有的,发现和感受那些小确幸。不然,以后你工作了,给她们提供了更好的生活,阿妈也还会这样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是个聪慧的姑娘,她说:“是的,我这次回去,对阿妈说,阿爸和爷爷走了。我们一家人互敬互爱,互相温暖,也会好好生活下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捏了一把她的胳膊,满手触到的都是硬硬的骨头,我怔了怔,顺手掏出饭卡递给她,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跟你说嘛,老师吃不完。卡里有几千块钱,老师根本吃不完,回成都了,也会清零的。你拿着,多吃点,不要节约,还可以在小卖部换生活用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连忙推辞道:“不不老师,我有钱吃饭的,我家是建档绿卡户,国家和学校补贴都不少的,您给我了,您吃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故作洒脱地说:“嗨!我根本吃不惯食堂的饭菜,我喜欢自己做,自己做得好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这话时,我突然感觉自己对不起我们食堂的小师傅,人家可是甘孜州厨师大赛冠军。达娃迟疑地接过卡,小心地放进衣兜里。那天夜里,我和达娃一同离开了办公室,在操场分开后,她走出几步远,又回过头看了看我,迟钝地招了招手,才转身上了台阶,回寝室去了。一阵风吹过,达娃努力挺起的背影,真像一棵倔强的小草!我一转身,见拉姆家的窗前,另一个瘦弱的身影还在灯下晃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操场音响里传来清脆坚定的声音——同学们,少年自有凌云志,追风赶月步莫停,平芜尽处是春山!愿云岭高三学子,此去繁花似锦,再逢依旧如故!带着期盼与梦想,勇敢出征,决胜高考!祝你们乘风破浪,金榜题名,未来可期,光芒万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激昂的话语响彻操场,我穿过欢呼的人群,一次次望向看台角落——那里已空无一人。达娃来过,站在阴影里看完了整场喧嚣,又悄无声息,退回到了她的命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壮行结束,师生们回到教室道别。沉默过后,话别、献哈达、拥抱,《安塔拉伊》的旋律响起,大家手拉手跳起踏弦舞。十一班的学生送我一套油绿色藏装,女生们簇拥着为我穿上;十二班的纪念视频里,有我上课的模样,也有达娃的留言,可她的座位,始终空空荡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呢?”我问学生们,所有人都摇着头。我赶到顿珠的办公室,声音带着急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为什么没来?她不高考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顿珠望着我,沉默片刻,低声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说,她不参加高考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为什么?没钱读书,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这恐怕不只是钱的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沮丧地回到寝室。不久,敲门声响起,一个高三女生递来一封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这是达娃留给您的,她走的时候让我转交给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慌忙拆开信封,一字一句读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知道我辜负了顿珠老师和您的期望,也辜负了翁姆老师和我自己。我不是怕高考,是阿妈身子越来越弱,撑不起这个家,我必须回去了。就算考上大学,我也没有机会去读。我好羡慕能参加高考的同学,羡慕他们可以走出去看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您或许会怪我为什么不考完再做决定,因为,我怕考上了,没办法读,我这一生会更加遗憾,不如不考,心里好受一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您是一个好人,虽然只有短短一年,您却教给了我很多道理。记得您讲庄子时说过:万物有所待,我们得顺应自然。我知道,自然就是天命。我在决定放弃高考那一刻,心里比较平静,我想:虽然很遗憾,但与姐姐相比,我健康成长,还能读到高中,我该知足了……。不过,老师您放心,就像您说的,即便只能在草原上做一辈子牧民,我也会做不一样的牧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情沉重,望着空荡的窗外喃喃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达娃,你把“天命”理解得太肤浅了。你的天命,从来不应该是认命的退让,而是要去做那束最倔强的月光,去照亮你的家乡,照亮桑朵草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我一遍遍问自己,达娃还有别的选择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抬眼望去,藏巴拉山巍峨矗立,当年红军能翻越的雪山,如今却成了达娃跨不过的坎。山坳口,一道彩虹横跨天际,遥远而朦胧。我想起自己写下的《未来之歌》:人生有太多无常,我接纳无常,但我绝不就此停下脚步,因为每一个明天都是新的。</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