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归曰归 第四十二章 秘谋暗涌 熙先设局

汀上月

建康城的秋寒，比往年更甚几分。却说文帝对刘义康的监视虽因潘妃之事表面上渐有松懈，却迟迟不肯召他回京。朝臣见状，心下明了。一股以复仇与报恩为名的秘谋，正在暗处悄然滋生，牵头者，便是前广州刺史孔默之之子——孔熙先。

孔熙先出身名门，文史、术数、天文、占卜、谋略无一不精，才华极高，却长期仕途不顺。早期历任员外散骑侍郎、广州府参军等职，位卑职冷，渐对朝廷心生不满。另外，身负家族血海深仇：其父孔默之当年遭朝中奸佞构陷，被削职流放，含冤而终，而彼时唯有彭城王刘义康挺身而出，为孔家求情，虽未能挽回孔默之性命，却保全了孔氏一族的根基，免于满门抄斩之祸。这份恩情，孔熙先刻在骨血之中，再加上对构陷家族奸佞的刻骨恨意，以及对文帝猜忌宗室、屠戮功臣的不满，他早已暗中蛰伏，图谋推翻文帝，助刘义康重返朝堂，既报家族血仇，也偿昔日知遇之恩。他深知，要助刘义康复位，绝非仅凭一腔热血。

刘义康远谪江州任刺史之时，虽被台使与典签严密监视，却从未全然消沉。

他联络昔日旧部，派心腹星笺往返于江州与建康之间，悄悄打探朝堂动静，收集奸佞当道的罪证，甚至暗中寻访孔氏族人的下落，欲报当年孔默之暗中相助之情，也盼着能寻得可靠力量，共图大事。星笺每次往返建康，都会暗中接触孔熙先托付的旧部。孔熙先从隐秘消息中，得知刘义康的行动与他助刘义康复位的心意不谋而合。他惊喜于这份“心意相通”。也让他愈发坚定了拉拢势力、谋划大事的决心。甚至在心中暗忖，待联络好朝中势力、敲定刺杀计划，便让青砚代为传话，向刘义康禀明一切，约定南北呼应。

孔熙先深知，在建康仅凭一己之力，难成大事，必须拉拢朝中有权势、有威望者相助。他目光流转，最终锁定了太子詹事范晔——范晔。范晔才华横溢，掌管东宫事务，在朝中颇有声望，且其性情孤傲，虽身居高位，却常因文帝的猜忌而郁郁不得志，更对朝中奸佞当道、宗室被打压的局面心怀不满，正是可拉拢之人。而拉拢范晔的关键，便是范晔的外甥谢综。

谢综与孔熙先素有往来，二人常聚于一处饮酒闲谈，孔熙先早已摸清谢综的脾性。谢综好赌成性，且对舅舅范晔既有敬重，也有几分想借其权势谋利的心思。孔熙先决定从谢综入手，设下第一个圈套。他特意寻了一处隐秘的赌坊，邀谢综赴赌，席间故意示弱，连连输钱，短短数日，便“欠下”谢综巨额赌债。谢综得意不已，催要欠款时，孔熙先却面露难色，叹道：“谢兄，并非我不愿还债，只是近日手头拮据，可我心中自有报答兄台之意。我与彭城王有旧，王爷昔年对我孔家有再造之恩，如今王爷身陷江州，备受猜忌，却仍未放弃，暗中联络旧部、积蓄力量，我有心助王爷一臂之力，奈何势单力薄。范詹事才华盖世，若能得他相助，必能助王爷重返建康，到那时，别说偿还赌债，兄台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他特意提及刘义康在江州的举动，便是要借刘义康的“蛰伏布局”，增强说服力，让谢综相信此事有据可依、有成算。

谢综闻言，心中一动。他深知范晔在朝中的处境，也明白若能助刘义康复位，自己必将平步青云，再加上孔熙先的赌债诱惑，更听闻刘义康在江州暗中布局、已有根基，当即应允，答应出面拉拢范晔。谢综归家后，即刻向范晔提及此事，却被范晔一口回绝：“彭城王遭贬，乃是陛下旨意，我身为东宫詹事，当恪尽职守，岂能参与谋逆之事？你速去告知孔熙先，莫要再提此事，否则休怪我不念舅甥之情。”

谢综碰了一鼻子灰，如实告知孔熙先。孔熙先早已料到范晔会有顾虑，并未气馁，随即又提出联姻。孔熙先有一妹，容貌秀丽，知书达理，他派人向范晔提亲，欲将妹妹嫁与范晔之子，以姻亲之谊绑定范晔。他以为，有了姻亲这层关系，再加上刘义康在江州的布局作为支撑，范晔必会松口，却不料范晔再次拒绝，语气更为坚决：“孔兄心意，我心领了，但联姻之事，绝无可能。我与孔兄无深交，更不愿因姻亲，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之中，还请孔兄自重。”

两次拉拢皆遭拒绝，孔熙先并未放弃，反而愈发坚定了拉拢范晔的决心。他知道，范晔虽孤傲，却重名节、念旧情，且对文帝的猜忌早已心存不满，唯有戳中他的痛处、断其后路，再以刘义康的实际布局增强信心，才能让他彻底加入。孔熙先道：“詹事独不见几位顾命大臣之遇乎？如今陛下猜忌过重，人人自危，焉知他们之今日不是你我明日？”范晔闻言默然，窗外寒鸦忽掠过檐角，声如裂帛。孔熙先压低声音：“如今天象舛乱，星度失序，人心骚动、朝野积怨，忠良寒心、奸邪当道，天人感应，从无虚言。正是天命更迭、新旧移位之时。

愚不才，近日夜观乾象，帝座星光黯淡、飘摇不定，紫气离散，此乃天子非终、不得善终之象！且于宗室之内骨肉相残。今主上猜忌宗室、屠戮功臣，谢荆州、檀将军含冤、刘詹事族诛、贤臣凋零，朝堂戾气充盈，早已失君人之德、失上天庇佑。

反观彭城王，天资英断、聪敏度量，宰执中枢、匡扶社稷，朝野归心。虽一时贬谪江州南荒，实则避祸藏锋，正是得天蓄力之兆……”孔熙先神色笃定，语气沉而有力。范晔神色松动，他知孔熙先熟谙天文术数、通晓图谶星象。孔熙先见他意有所缓，抬手指向沉沉夜空，继续道：“上天既已显示征兆，彭城王天命在身，只待风起，便可靖宇内、定乾坤！范兄乃当世人杰，胸中韬略经天纬地，何不顺承天人之心、结英豪之士，顺势而起，安定社稷，一展胸中抱负！待得天下安定，范兄身居高位，夙愿足矣！我知范兄不为功名利禄，然兄之才可轻弃乎？”

范晔站起身来，在书房中缓缓踱步。他的目光扫过架上那些他亲手编纂的史册，《后汉书》的字字句句犹在眼前。他自负满腹经纶、胸藏千秋韬略，修史著书、心怀社稷，半生恃才傲物，以风骨自矜。他向来冷眼旁观朝堂纷争，不肯轻易卷入宗室与皇权的漩涡，却困于帝王猜忌、朝堂倾轧，终生不得舒展抱负，反倒日日活在惴惴不安之中。他不是不知文帝心性。这些年帝王猜忌日盛，功臣宿将鲜有善终，檀道济百战定国却惨遭灭门，刘湛权倾一时便宗族尽诛，昔日并肩朝臣或贬或杀、零落殆尽。帝王薄情，从无半分君臣恩义，自己写过多少谋反逆乱之人，又写过多少忠臣义士的悲壮结局。今日他人身败名裂，来日若是自己稍有不慎，下场只会更为凄惨。与其困于昏君猜忌之下，坐等兔死狗烹、身败名裂，不如顺势承天受命，拥贤主、定乾坤，一展平生未竟之志，留名于青史。

他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眸色幽深，两次回绝孔熙先的拉拢，心意本如磐石，现下心中防线渐渐松动：“陛下凉薄寡恩，猜忌成性，忠良尽折，朝堂早已无容身之地。我数次拒你，非不信天命，非怯于起事，只是不愿落得乱臣贼子之名，污我半生清名。”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孔熙先，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范某半生清名，难道真要毁于一旦？”

孔熙先心中一喜，知道范晔问出这句话，便是已经动了真意，立刻起身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范兄此言差矣。清名浊名，不过后世史笔如铁。可若今日不举事，以陛下今日之猜忌，詹事之才华，以及这些年在东宫担任詹事的桀骜，当真以为陛下会饶过范兄？《后汉书》未成之日，便是詹事身死族灭之时！”他上前半步，语气恳切郑重：“范兄放心！此番起事，非为谋逆夺权，待彭城王入京定鼎，重整朝纲，拨乱反正，救大宋于倾颓，扶黎民于水火。届时青竹汗简之上，兄留的是救世辅国之名，绝非乱臣贼子之污！您也可亲修国史，让后人知道，今日之事，非逆也，乃顺天应人、拨乱反正！”

这番话彻底戳中范晔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他半生修史，阅尽王朝兴衰、君臣得失，最惜身后名。“刘义康……彭城王，”范晔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探寻地盯着孔熙先，“他如今远在江州，手中已无实权，又如何能成大事？”

孔熙先听他此问，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喜色，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詹事有所不知，彭城王虽在江州，可朝中旧部遍布要害。领军将军赵伯符与彭城王有旧。更不必说，禁军之中，半数将领曾受彭城王提拔。”

范晔眼神渐亮，他知道孔熙先说的并非虚言，这些年在宫中任职，他亲眼见过多少旧人因与彭城王有旧而被贬黜、被杀戮。那些人，正是一颗颗暗藏的火种。

再加上谢综在一旁不停劝说，心中的防线逐渐瓦解。

“还有一件事，詹事或许不知。”孔熙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范晔的耳廓，“前日，荆州刺史刘义宣已然应允，一旦事起，荆州之兵顺流而下，半日可达建康。届时内应外合，大事可成。”

范晔猛地抬头，眼中精光四射：“刘义宣？他是宗室，怎会——”

“彭城王仁义之名，宗室之中谁不敬服？刘义宣虽是武帝之子，却屡受陛下猜忌，早已不堪其辱。”孔熙先微微一笑，“詹事以为，只有你我二人么？”

范晔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拂动案上史册书页。片刻静默后，范晔缓缓垂落紧握的掌心，眼底所有犹豫消散殆尽，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然。他大步走向书案，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他的手稳得出奇，笔锋如刀刻般落下，顷刻间写就一篇文章。

孔熙先凑近一看，只见那是一篇讨伐文帝的檄文，文辞犀利，历数文帝猜忌宗室、屠戮功臣、偏信奸佞之罪。字字如血，句句如刀，比任何天文图谶都更有力量。

“詹事好文采！”孔熙先由衷赞叹。他眸光灼亮，当即拱手深揖，语气郑重无比：“得范兄相助，大事必成！从此你我同心，共奉彭城王，顺天应人，扫清宫闱奸佞，重整大宋山河！”

两人相视而笑。孔熙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礼告辞，转身消失在夜色中。范晔独坐书房，吹干墨迹，将那张素笺折好收入袖中。他抬起头，窗外天幕上星子稀疏，帝座星果真黯淡无光。他原本清高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既入彀中，便再难回头了。”他低低地自语，袖中那张檄文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灼热与亢奋。

窗外，起风了。

随后，二人又在暗中联络各方势力，逐步扩大谋逆阵营。孔熙先率先找到了丹阳尹徐湛之。徐湛之是会稽长公主刘兴弟之子。他与刘义康这个舅舅素来交好，且因其父徐逵之战死沙场，文帝对其虽有恩宠，却始终未能完全信任，徐湛之心中早已不满。现在听闻孔熙先的计划，又得知范晔已入局，当即应允，愿暗中提供财力与人脉支持，负责联络朝中其他不满文帝的官员。

紧接着，孔熙先又将目光投向了佛门弟子。晋末南朝佛教盛行，僧人、尼姑遍布朝野，且不少僧人、尼姑与王公贵族往来密切，消息灵通，且不易引人猜忌。孔熙先暗中联络了建康城中几座大寺的僧人，以及静云庵附近的尼姑，许以重金与好处，让他们暗中传递消息、联络亲信，甚至在必要时，协助他们藏匿人手、传递密信。他特意叮嘱这些僧人、尼姑，若收到江州方面传来的消息（实则是青砚通过旧部传递的刘义康动向），需第一时间通报自己，确保建康与江州的消息畅通。这些僧人、尼姑或感念刘义康昔日的恩惠，或贪图孔熙先许诺的好处，纷纷应允，成为秘谋中隐秘的联络力量，也成为连接孔熙先秘谋与刘义康江州布局的隐秘纽带。

下面便是联络宫中侍卫。若要刺杀文帝，必须有宫中之人接应，才能顺利进入宫中、靠近文帝。孔熙先通过多方打探，得知宫中侍卫许曜智勇双全，且其祖父曾被文帝冤杀，心中对文帝早已心怀怨恨，便暗中派人联络许曜。孔熙先向许曜诉说家族恩怨与文帝的暴政，又许以事成之后，为其祖父平反昭雪，封官加爵，更告知他“彭城王在江州已暗中布局，只要刺杀成功，江州精锐便会即刻北上，掌控局势”，许曜本就对文帝恨之入骨，听闻此事可行，当即答应，愿暗中相助，伺机而动。

正将他们要把密谋付诸于现实之时，皇帝突然下旨，彭城王恢复爵位，返回建康。计划暂时搁置，静观其变。

日复一日的等待，待到刘义康返回建康，皇帝并没有真正赋予彭城王真正复位。

众人心下明了，皇帝的猜忌哪有轻易就放下的，也许有一日，历史还会重演。

孔熙先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皇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要为家族复仇，要报答刘义康的恩情，要助刘义康重掌朝权，拥立他君临天下，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而范晔，站在东宫的庭院中，望着飘落的秋叶，心中既有忐忑，更多的还有期待。

各方势力联络妥当，孔熙先、范晔、徐湛之等人暗中聚会，商议刺杀文帝的具体计划。孔熙先负责联络各方势力，统筹全局。范晔负责联络朝中官员，争取更多人支持，同时利用太子詹事的身份，打探文帝出游的具体时间与路线。徐湛之负责筹备财力、兵器，藏匿于隐秘之处，供刺杀之人使用。许曜则在宫中暗中观察，摸清文帝的起居习惯与侍卫排班，寻找最佳刺杀时机。考虑到文帝素来喜爱出游，常于武帐冈设宴，宴请朝中大臣与宗室子弟，彼时人多繁杂，守卫虽严，却也便于藏匿人手、伺机刺杀，且许曜身为宫中侍卫，可随文帝一同前往，便于在宴会上动手，事后可借混乱脱身。几人反复商议，最终将刺杀地点定在武帐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