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偶记

三掌柜

人过半百，年少时的狂气，早被日子磨得干干净净。

遇事不再横冲直撞，总要再三思量。旁人称道稳重，我自知，不过是被生活教得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掂量得失。躯体也跟着年岁一同衰败，一身零碎小恙，挥之不去。于是尽量少了烟酒，避了酬酢。喧嚣处多是言不由衷，倒不如独处，落得心神清净。也渐渐压下脾性，怒伤身，忧乱神，这浅显的道理，总要吃过苦头，才算真正懂得。

我在鄂尔多斯一个村子的一个企业里营生，做乙方的人，大都要学着咽下各式委屈。世事如此，无从辩驳。手下管着一众同仁，履职便要有规矩，督导、约束不能含糊，这是担当，亦是本分。可我终究学不会以苛责立威。外头受的闷气，断不会转嫁到旁人身上。谋生本就艰难，何苦再彼此为难？严以执事，宽以待人，是我多年守着的分寸。

此地距衡水故里，近七百公里。

长路遥遥，把生活劈成两处。每月往复奔走，相聚短暂，别离却是常态。车马启程，回望身后烟火，恍惚间竟如隔了一世。一边是异乡独闯的清冷，一边是故土牵系的温情，这段路程，隔得开晨昏相伴，却隔不断根脉里的惦念。

家中妻子，在衡水执教初中数学。终日与逻辑、演算相伴，思维缜密到近乎刻板，性子也带着一股执拗。半生讲台生涯，磨出了认理不认情的脾性，不懂圆滑，却守得一份踏实。聚少离多的时日里，是她凭着这份韧劲，一力操持家事，守住了家门冷暖。

女儿年近而立，供职衡水私企，收入寻常，日子倒也算安稳。她模样、体态，都远胜于我们夫妇。素来爱运动，常年健身，素面度日，不肯沾染浓妆；饮食亦有章法，只择清简养身之物。只是两代人之间，横亘着一道深沟。她年岁不小，心底仍存逆反。我们以过来人的心思规劝，在她眼里，皆是束缚。

想来也无怪，时代不同，眼界便不同。话到嘴边，终是沉默。强求不得，也劝不动，唯有旁观而已。

人到中年，肩上从无空处。

上有垂老长辈，身旁有性情执拗的伴侣，膝下有自有主张的儿女。对外要扛住职场磋磨，对内要包容各色人心。七百公里的聚散，来来去去，思念与孤寂，都只能独自消化。

这世间的成年人，大都是这般活法。

一面对着日渐衰老的肉身妥协，一面为一家老小硬撑脊梁；一面看透世事凉薄，一面仍守着本心不肯随波。人人都有难言的苦楚，人人都在不动声色地前行。

我亦只是俗世里一寻常人，不求风光，不求圆满，只愿家中老小平安，便足矣。余下的路，照旧踏着风尘，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