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南少林风云》(20)

梦网中人

<p class="ql-block">第15章 铁罗汉的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荒滩在莆田与泉州之间的一处海岸线上,地图上没有名字,渔村里的人也说不清它叫什么。沙滩不宽,涨潮时大半会被海水吞没,只留下一道窄窄的干地。沙滩后面是一道陡峭的土崖,崖上长满了荆棘和野草,崖顶隐约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松树。</p><p class="ql-block">   众人上岸时,天还没有大亮。</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将铁罗汉从船上背下来,踩过湿漉漉的沙滩,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将他放下。铁罗汉的脸色比昨夜更加灰败,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急促而微弱,像是一只破旧的风箱在费力地拉扯。他胸口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在晨光中触目惊心。</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蹲下身子,解开纱布查看伤口。刀口原本已经开始结痂,可昨晚的颠簸和打斗让伤口再次崩裂,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烫,隐隐有脓水渗出。</p><p class="ql-block">   “伤口感染了。”林巧儿的声音很沉,“再加上大师体内的旧伤,再不及时医治,恐怕……”</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蹲在铁罗汉身边,握着他枯瘦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p><p class="ql-block">   “鹤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扶贫僧起来。”</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扶着他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铁罗汉喘息了一会儿,缓过气来,才慢慢说道:“贫僧有些话,要跟你说。”</p><p class="ql-block">   “大师请说。”</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p><p class="ql-block">   “贫僧的师父了因,当年从南少林逃出来时,除了罗汉拳心法和罗汉令,还带了一样东西。”</p><p class="ql-block">   “什么东西?”</p><p class="ql-block">   “一本薄薄的册子,记载了南少林药房的金疮药秘方。”铁罗汉睁开眼睛,看着陈鹤鸣,“了因师父说,南少林的武学和医术本是一体,练武之人若不懂医,便是半个残废。他让贫僧把那个秘方背下来,然后烧了。”</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又道:“贫僧背下来了。几十年了,一个字都没忘。”</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心中一动:“大师的意思是……”</p><p class="ql-block">   “金疮药的方子里,有一味主药,叫‘血竭’。”铁罗汉道,“这味药,只有南洋才有。贫僧一直想去南洋找这味药,可一直没有机会。”</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握紧了他的手:“大师放心,我们到了南洋,一定找到血竭,治好您的伤。”</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贫僧的伤,不是血竭能治的。贫僧是想告诉你,南少林的武学和医术,是分不开的。你以后教拳,也要教医。只会打人,不会救人,那不叫武学。”</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点头:“晚辈记住了。”</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又喘息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生呢?”</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转头看去。阿生独自坐在沙滩上,离众人很远,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海,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p><p class="ql-block">   “他在那边。”陈鹤鸣低声道。</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道:“把他叫过来。”</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站起身来,走到阿生身边。阿生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p><p class="ql-block">   “师……师父他……”他的声音又小又颤。</p><p class="ql-block">   “大师叫你过去。”陈鹤鸣说。</p><p class="ql-block">   阿生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跟着陈鹤鸣走回崖壁下。他走到铁罗汉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师父……”他的声音在发抖。</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看着跪在面前的阿生,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卷起沙滩上的细沙,打在两人身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   “阿生,”铁罗汉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你抬起头。”</p><p class="ql-block">   阿生慢慢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p><p class="ql-block">   “你爹的事,贫僧会想办法。”铁罗汉说,“可是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丢了良心。良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阿生哭道:“师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过去三年里每天做的那样。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覆在阿生的头顶,像一片瓦,为他遮住了所有的风雨。</p><p class="ql-block">   “贫僧不怪你。”铁罗汉说,“可是阿生,你要记住今天。记住你做过的事,记住你流过的泪。人这一辈子,不怕犯错,怕的是错了不改。”</p><p class="ql-block">   阿生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离开泉州时,师父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说:“去吧。十年后回来,若还是这般的性子,就不必来见我了。”</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问师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师父是在告诉他,十年后的你,要是还跟十年前一样冲动、一样浮躁、一样不知天高地厚,那你就不要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十年的游历,让他学会了沉稳,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在出手之前先想三遍。他以为自己已经变了很多,可此刻看着铁罗汉和阿生,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从布包里找出几味草药,用石头捣碎了,敷在铁罗汉的伤口上。她一边敷,一边低声道:“大师,这些草药只能暂时控制感染,治不了根本。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血竭,或者找到我师叔。我师叔手里有南少林药房的完整秘方,他一定有办法。”</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花逢春从远处走来,他的一条胳膊还吊着绷带,脸色也不太好,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些。他在陈鹤鸣身边坐下,低声道:“陈少侠,这里不能久留。白眉鹰虽然被您打退了,但清廷在福建的势力很大,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问:“最近的码头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往南二十里,有一个叫‘崇武’的小镇,那里有船可以出海。”花逢春道,“我已经派人去联络了,今晚应该有船来接我们。”</p><p class="ql-block">   “今晚?”陈鹤鸣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刚升起,离天黑还有一整天的工夫。</p><p class="ql-block">   花逢春苦笑道:“只能等。这一带的海面上,到处都是清廷水师的巡逻船,白天出海太危险。”</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过得很慢。</p><p class="ql-block">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向西边落下去。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反反复复,不知疲倦。</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靠在崖壁下,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喝几口水,又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时重时轻,脸色时好时坏,林巧儿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p><p class="ql-block">   阿生独自坐在远处,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偶尔抬头看看铁罗汉,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p> <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没有歇息。他沿着海滩走了很远,在一处无人的地方,打了几遍拳。</p><p class="ql-block">   他打的不是白鹤拳,也不是罗汉拳,而是这几日来自己琢磨出的一套新拳。这套拳还没有名字,也没有固定的招式,想到哪打到哪。有时是太祖的刚猛,有时是罗汉的沉稳,有时是达摩的内敛,有时是行者的灵动,有时是白鹤的轻盈。五种风格在他手中交替出现,忽而如雷霆万钧,忽而如春风拂面。</p><p class="ql-block">   他打着打着,忽然停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他感觉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一根线,把他身体里的五种劲力串在了一起。那根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它不在拳头上,不在手臂上,也不在丹田里。它在哪里?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那根线。它很细,细得像一根蛛丝,稍不注意就会断。可它确实存在,连接着太祖的刚猛、罗汉的沉稳、达摩的内劲、行者的灵动、白鹤的轻盈,把它们串成了一条项链。</p><p class="ql-block">   他睁开眼睛,缓缓抬起右手,一掌拍向海面。</p><p class="ql-block">   掌风过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凹坑很快被海水填平,消失得无影无踪。</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看着自己的手掌,愣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这一掌,他不是用蛮力打的,而是顺着那根“线”打的。五种劲力依次从丹田涌出,经过手臂,传到掌心,最后拍在海面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停顿。</p><p class="ql-block">   这是五门合一吗?</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但他知道,他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步。</p><p class="ql-block">   太阳终于落山了。</p><p class="ql-block">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的光,海面上的渔船陆续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p><p class="ql-block">   花逢春派出去联络的人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船已经在路上了,天黑之后就会到。</p><p class="ql-block">   众人收拾好东西,在沙滩上等待。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沉闷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忽然睁开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鹤鸣,”他说,“你过来。”</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走过去,蹲在他身边。</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鹤鸣。那是一块掌心大小的绢布,颜色已经发黄,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绢布上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像是一张地图。</p><p class="ql-block">   “这是……”</p><p class="ql-block">   “南少林地宫的位置。”铁罗汉低声道,“贫僧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洪舵主。”</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心头一震:“大师,您不是说,地宫的位置要靠四块藏宝图残片才能找到吗?”</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摇了摇头:“那四块残片,指向的是地宫的入口。而这块绢布上画的,是地宫内部的结构。这是了因师父临终前交给贫僧的。”</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陈鹤鸣,目光中满是郑重:“鹤鸣,这块绢布,贫僧守了三十多年。今天,贫僧把它交给你。你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地宫里的东西,关系太大,一旦现世,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事。”</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接过绢布,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陈鹤鸣看到了。</p><p class="ql-block">   “鹤鸣,”铁罗汉说,“贫僧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贫僧没有做错。”</p><p class="ql-block">   “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收你为徒。”</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从没收过他做弟子。他们相识不过十余日,铁罗汉传他罗汉拳心法,传他罗汉令,传他南少林的秘密,却从未正式说过“收徒”二字。</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看出了他的疑惑,缓缓道:“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心里有,就是有。”</p><p class="ql-block">   他伸出手,像摸阿生的头一样,摸了摸陈鹤鸣的头。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覆在陈鹤鸣的头顶,像一片瓦,为他遮住了所有的风雨。</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枯瘦的手按在自己头上。</p><p class="ql-block">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p><p class="ql-block">   他知道,铁罗汉不喜欢看到弟子哭。</p><p class="ql-block">   船来了。</p><p class="ql-block">   天黑之后,海面上出现了一点灯火,由远及近,渐渐变大。花逢春站起身,朝那边挥了挥手,灯火闪了几下,是约定的暗号。</p><p class="ql-block">   船靠岸了。是一条不大的渔船,船身破旧,船板缝隙里嵌着经年的泥垢,和他们在泉州坐的那条差不多。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朝花逢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p><p class="ql-block">   众人上了船,渔船调头驶向深海。</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躺在船舱里,盖着花逢春找来的一条破毯子,呼吸平稳了些。阿生坐在他脚边,紧紧抱着他的腿,眼睛红肿,却已经不哭了。</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坐在舱口,望着外面的海面,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明暗交替。</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走出船舱,站在船头,迎着海风。</p><p class="ql-block">   船头破开海浪,向南方驶去。身后是福建的海岸线,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p><p class="ql-block">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绢布,借着月光看了看。绢布上的线条和符号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他看不太懂。</p><p class="ql-block">   他将绢布重新收入怀中,又摸了摸那五块令牌。五块铁片并排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像是五片薄薄的冰。</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铁罗汉刚才说的话——“心里有,就是有。”</p><p class="ql-block">   他心里有什么?</p><p class="ql-block">   有白鹤拳的根,有罗汉拳的魂,有达摩拳的内功,有行者拳的灵动,有太祖拳的刚猛。有蔡福三十年的心血,有白鹤陈用命守护的令牌,有铁罗汉用一生传承的心法。</p><p class="ql-block">   这些够不够?</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但他知道,他不能辜负这些人。</p><p class="ql-block">   船行了一夜,天亮时,已经到了广东的海域。</p><p class="ql-block">   花逢春走进船舱,对陈鹤鸣道:“陈少侠,前面就是珠江口了。过了珠江口,再往南,就是南洋。”</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他回头看了看船舱里的铁罗汉。老人还在昏睡,呼吸平稳,脸色却依然灰败。</p><p class="ql-block">   他的伤,还能撑多久?</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他只知道,他们要尽快找到血竭,找到林巧儿的师叔,找到了空大师,找到达摩拳的心法。</p><p class="ql-block">   然后,回到福建,完成铁罗汉和蔡福未竟的事业。</p><p class="ql-block">   船头破开海浪,向南驶去。</p><p class="ql-block">   海面上,太阳正慢慢升起来,把海水染成了一片金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