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黑深深45

任素芳

洞黑深深 第四十五章

暮春五月，塞北矿区褪去了春日的微凉，暖融融的风漫过十里矿山。漫天雪白的杨花随风簌簌翻飞，层层叠叠的槐花香清冽甘甜，浸透矿区的每一条巷道、每一片家属院落。澄澈如洗的蓝天之下，巍峨的选煤楼静静矗立，流云舒卷，缓缓掠过钢筋铁骨的楼宇轮廓，衬得整片矿山鲜活又安宁。

柱子下了早班，队里当日无紧活、无抢修，卸下满身煤尘与疲惫，难得一身轻快。他不疾不徐踱过矿区石桥，脚下十里河流水潺潺，清浅河水载着零星落花缓缓东流。矿上大道人来人往，下工的矿工、赶集的家属、往来的职工穿梭不息，烟火气十足。

恰逢矿区中学放学时分，成群的少男少女背着布制书包结伴涌出校门，清脆的笑闹声、闲谈声随风飘出老远。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庞，一双双清亮纯粹的眼眸，鲜活热烈的模样撞入眼帘。柱子驻足凝望，心底悄然泛起一阵怅然，望着这群无忧的少年，不由得追忆起自己贫瘠仓促、早早辍学下井的年少时光。

五一假期刚刚落幕，整个晋北矿区便传开了一桩新鲜大事——矿里要响应上级号召，筹办一所七·二一职工大学。

这并非矿区一时兴起，而是全国自上而下的时代风潮。追溯源头，一九六八年七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刊发《从上海机床厂看培养工程技术人员的道路》调查报告，毛主席为此作出重要批示。这份事关工农教育革新、工矿人才培养的重要指示，提前于七月二十一日通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传遍全国，故而被世人统称为“七·二一指示”。

指示明确提出：大学还是要办，重点办好理工科大学，学制缩短、教育革新，坚持无产阶级政治挂帅，走从一线工人农民中选拔人才、实践育人的道路，学员学成后重返生产一线。

彼时正是特殊年代，正规大学招生名额极少，矿山专业技术人才常年匮乏，远远跟不上矿井开采、机电运维、地质勘探的发展节奏。前些年分配下来的高校毕业生，大多优先分配至各地中学任教，仅有少量中专煤校毕业生，充实到矿山一线担任基础技术工种。

为补齐矿山技术短板、盘活现有人才资源，矿务局统一调配人事，将一批原本在中学任教的理工科专业教师，悉数调回矿机关专业科室。有人入职机电科，有人进驻技术科，有人分派至地质科、通风区，专项对接矿山生产技术工作。而早些年毕业的煤校中专生，全部由各采煤区队就地吸纳，一夜之间尽数转正定级，成为基层区队技术员，纳入干部管理编制，扛起一线技术指导的重任。

师资缺口依旧巨大，为解燃眉之急，局里紧急施策，从六九、七零届初高中毕业生中择优筛选人员，开办短期师训班速成培养，充实中小学教师队伍。中学师资不足，便抽调全部小学中师骨干教师顶补；小学师资空缺，再从应届毕业生、矿上接班子弟中择优招录新人，每月定额发放十五元工资维持运转。

彼时矿区校园本就不以课业成绩为核心，更重文体宣传、集体活动，各校争相组建田径队、乒乓球队、文艺宣传队，热闹倒是热闹，文化课教学常年松散敷衍。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与人才缺口下，矿上正式响应局里号召，筹备开办属于矿山工人的七·二一职工大学，专为一线矿区培育本土技术人才。

柱子顺利报名入选，成为这所职工大学的首批学员。这批学员成分驳杂、年龄参差，大多是矿里各科室、区队的技术骨干，也不乏部分干部子弟。学员年岁跨度极大，年长的将近五十岁，半生深耕矿山、经验老道，年少的便与柱子年岁相仿，都是二十出头、扎根井下的年轻矿工。

学员集结完毕，校舍却尚无着落。建校初期全无正规教学条件，三十余名学员第一课并非伏案读书，而是全员投入基建劳动。每日课余、工余时间，大家跟着土建队的老师傅搬砖、和泥、砌墙、平整场地。校舍选址敲定在矿区中学东侧、十里河滩一处地势偏高、不易积水的空地，依山傍路，清静开阔。

众人齐心协力、日夜赶工，仅月余光景，四间规整宽敞的砖瓦房教室便拔地而起，崭新的七·二一职工大学总算有了落脚之地。

正式开课之后，柱子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半生深耕井下，终日凭经验干活，终于有机会系统学技术、懂原理，他满心珍视。学校统一配发两本核心教材，一本《机械制图》，一本《工程力学》。开设的课程十分贴合矿山生产实际，涵盖几何基础、采煤工艺、通风原理、机电运维等实用科目，授课老师皆是矿上各科室、各区队经验丰富的技术员、老工程师，讲课接地气、重实操，句句贴合井下生产。

诸多课程里，柱子最痴迷机械制图。从前下井干活，只知埋头出力、照规操作，学了制图知识，方才读懂正视图、俯视图、仰视图的立体逻辑，脑海里渐渐搭建起设备构造、巷道布局的立体概念，从前模糊的生产原理，瞬间变得清晰通透。

彼时的七·二一办学，本就遵循“半工半读、工学结合”的宗旨，读书学习是辅，生产劳动为主。矿里每逢高产会战、抢产攻坚，便会即刻停课，全体学员全员下井，分散支援各个井口、各区队生产。

借此机会，柱子走遍了全矿三座井口、所有主力盘区，把各大工作面的开采模式、巷道构造、煤层特性尽数摸了个通透，补齐了多年单一作业的认知短板。

三盘区地势险峻，井底幽深，采煤工作面顺着山势延展，巷道坡度接近三十度，比主副井口的人行上山还要绵长陡峭。从井底徒步攀爬至工作面，足足需要一个多小时，体力消耗极大。这里沿用传统刀柱式采煤法，一块块切割开采、分段作业，每采完一块煤柱，便要整体搬迁设备、挪移工作面。煤层高度达三米有余，古塘深处漆黑一片、幽深静谧，零星矿灯微光摇曳，只能照见头顶整齐的柱帽，周遭皆是沉沉黑暗，压抑感扑面而来。

四零八盘区地势更低，井口向内还要持续下坡，十余度的缓坡巷道绵延不绝，七部皮带机首尾相连，每部机带长达五百米，贯穿整条顺槽。这里煤层厚度可达四五米，开采空间格外开阔。古塘之内，点柱、堆柱整齐林立，宛若礼堂梁柱般规整宽敞，矿灯的光束竟难以触及顶板，足见巷道恢弘。工人作业时，需踩着三米多高的实木长凳立桩支柱、修整顶板。井下闷墩频发，瓦斯与岩层应力积聚，每次放炮过后，片邦垮落的原煤足有十几吨。众人连夜清煤排障、加固支护，刚清理完毕，新一轮闷墩声响再起，只能咬牙接续作业，日复一日与岩层、煤层较劲。

南山井一路山道崎岖，上下井全程徒步穿行。井筒半腰藏着一处天然泉眼，碗口粗细的清泉常年喷涌，水质澄澈如玉，水流奔涌作响，轰鸣声声不绝。这口山泉也让南山井井下格外湿润，井底巷道处处流水潺潺，水声贯穿整条顺槽，往前两千米便是采煤工作面。这里煤层高度与四零八盘区相近，同样采用成熟的刀柱式采煤工艺。

结束整日繁重的井下作业，出井洗浴便是最大的慰藉。南山井澡堂的井水清澈碧绿、温润宜人，洗去满身煤尘与疲惫，浑身肌肤绵软清爽、通体舒展。晚间到井口食堂，喝一碗熬得软糯浓稠的小米粥，清甜油润、暖入脾胃，一身辛劳尽数消散。

马武山井地势平缓，巷道坡度极小，井下作业距离近、往返省力，煤层厚度略胜三盘区，原煤煤质坚硬、色泽油亮，是矿区优质煤种。唯独此处井下闷热难耐，上岗片刻便浑身湿透、大汗淋漓。老矿工们早已习以为常，作业时常赤膊上阵，人人心知肚明——老塘深处藏着常年不息的隐蔽火区，源源不断送出热风，烘得整片巷道燥热难耐。

这片火区常年不散，四季皆有异象。每逢阴雨天，山间岩层缝隙便会屡屡冒出缕缕青烟，氤氲缭绕；数九寒冬，周遭大地冰封雪盖，唯独岩层缝隙周边青草常青，嫩绿鲜活、不枯不黄，成了矿山一处独特的奇景。

工学学习的日子充实又忙碌，除了轮番下井实操，学员们还会定期前往矿机分厂实训。跟着老师傅学习车、钳、铆、焊基础手艺，熟悉各类机械配件加工流程；到机电维修组实操演练，专攻大肚防爆开关、井下供电设备的拆装、检修与故障排查，实打实学手艺、练技能。

繁重的劳作与学习之余，最让柱子心生欢喜的，便是上课实训的场地毗邻矿区中学。不用远行，每日都能看见中学校园里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子。闲暇时分，他常独自坐在操场的篮球架下，静静看着少年少女列队出操、奔跑嬉戏。

矿区的姑娘不施粉黛、质朴纯粹，眉眼干净、身姿舒展，自带山野清风般的天然灵气，眼眸澄澈如山间泉水，干净透亮。其中一位女生肤色细腻莹润、眉眼温婉，悄然落在柱子心底，让枯燥辛苦的工学日子，多了一丝温柔的念想与青涩悸动。

只是那个年代的工矿办学，大多仓促应急、建制不稳，受生产任务、政策调整影响极大。这所承载着矿工求学希望的七·二一职工大学培训班，仅仅开办了三个月，便匆匆落下帷幕。

没有结业典礼，没有正式告别，短暂的求学时光戛然而止。一众学员纷纷散去，各归原岗、各赴本职，轰轰烈烈的矿山办学热潮，终究化作一段短暂又珍贵的矿区往事，留在了众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