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马腾空

精美的石头

　　马腾空踞于西安东南一隅，东临浐水，西倚三兆原，隔岸便是苍莽的白鹿原。

　　初闻此地者，无不被这名字里的悍烈之气击中——西安本是遍地秦砖汉瓦的城，千百个地名里藏着千百段沉甸甸的旧事，马腾空亦不例外。我曾在故纸堆里翻检过它的来历，说法虽多，却都绕着唐王朝的传说打转。最广为流传的版本是：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在此狩猎，欲渡浐河时，忽有神鹿惊蹄而出，御马受惊腾空，将圣上掀落尘埃。左右侍卫慌忙上前搀扶，却见李世民凌空跃起，翻身落鞍，眉宇间不见半分惊惶，反倒重现了当年横刀立马、驰骋疆场的气度。随驾的魏征当即贺道：“陛下坐骑有腾空逐日之势，此乃盛世之兆！”太宗龙颜大悦，遂赐名“马腾空”。而百官候驾之处，便成了如今的“等驾坡”——地名成对，传说也成双。

　　斗转星移，历经数朝更迭、世事浮沉，马腾空渐渐褪去昔日荣光，沦为城郊荒野。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里还曾作为刑场，蒙上了一层沉重的色彩。我与马腾空结缘，便是在那五十余年前，因一次特殊的执勤任务。

　　1973年初，我在西安警备区独立营新兵连的训练临近尾声。为锤炼新兵，营部安排全体新兵参与一场刑场处决警戒任务：一来补充执勤兵力；二来让我们真切体会部队肩负的专政使命，同时磨砺胆识，为日后下连队履职打好基础。

　　任务下达后，新兵们心绪翻涌，既紧张又忐忑，当夜几乎无人安睡。往日只见过法院布告、听过坊间议论，至多参与过公判大会，谁也不曾亲临现场，心中难免夹杂着好奇、不安与惶恐。我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又被凌晨四五点的紧急集合号猛然惊醒。摸黑穿衣、全副武装，冲向院落。昏黄的路灯下，口令声与报数声此起彼伏。连长站在台阶上，反复强调执勤纪律，严肃的语气让现场气氛愈发凝重。队伍趁着夜色悄然出发，旷野万籁俱寂，唯有整齐的脚步声一路向前。不知行进了多久，天际泛起鱼肚白，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这儿就是马腾空，我来这儿执行过好几次任务。”我愣了愣: “马腾空”三个字撞进耳朵里，只觉得奇崛得像某个传奇里的地名，怎么都不该属于眼前这片荒坡野凹。

　　按照任务分工，一部分新兵被派到较远的地方散开做外围警戒，一部分新兵就在公路边担任警戒，而我所在的这部分被派在刑场内场担任警戒。所谓刑场，不过是在对面不远处，有个两三人高的土崖，土崖下等距离堆了三个小土堆，每个小土堆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白纸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那时约莫清晨七点，我们到得早，是要把无关人员挡在警戒线外，可周边早已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看热闹的人。

三个多小时的等待中，我盯着那三面小白旗发呆，脑子里不断预演即将发生的画面，却又始终描摹不清。直到上午十点左右，远处传来尖锐的警报声，人群一阵骚动。一长串车队渐近，前导的是几辆三轮摩托，随后是警灯闪烁的吉普车，再后面是载着全副武装战士的卡车。车厢里，战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神情肃穆。押解人犯的车缓缓驶入警戒圈，在指挥员的口令声中，战士们迅速下车，人犯也被逐一押下车。一行人按序排好后，在指挥员带领下，朝着插有小白旗的土崖走来。我看到人犯五花大绑着被身旁两名押解战士押到小白旗旁跪下。人犯身后，紧跟两名持半自动步枪的战士，双手握枪，手扣板机，枪口朝上。后来我知道那两名押解战士叫"搀扶手"，持枪的两名战士，是正、副射手。只见他们马上摆好弓箭步，处于待命状态。我想着会不会有什么宣告程序，就向四周张望，谁料耳边“啪”的一声脆响，等我回过神，三名犯人已应声倒地，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我竟全然错过了。后来下了连队才知道，这套动作藏着极严的章法：搀扶手要弓箭步，手扶犯人肩头，侧头看指挥员的挥旗信号；射手要平端枪身，目光锁定目标，耳听哨音扣动板机。指挥员旗落哨响间，所有人动作须分毫不差。后来我成了老兵，又在马腾空执行过几次任务。直到我从部队复员后，枪决被废止而改由注射替代行刑，马腾空这片土地作为刑场的记忆，也慢慢被城市扩容的尘土掩盖。

　　五十多年后再踏马腾空，是乘着地铁五号线来的。出站时我怔了许久——记忆里沟壑纵横的荒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高楼与纵横的高架桥。

　　不远处的西安高铁东站正拔地而起，长鸣路与南三环在此交织成立体枢纽，像一道凌空的桥，一头连着浐河东岸的新站，一头系着浐河西岸的古城。风从浐河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我忽然想起那个关于唐太宗的传说——当年的“腾空”惊马一跃，是盛世预言；如今的腾空，是钢筋水泥架起的路，是千年古地真正舒展筋骨的姿态。旧痕尽褪，新章已启，这片土地终究没辜负那个霸气的名字一一马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