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一部:遥远的彩虹(12)

青山紫萝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二章.座谈会风波</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来年开学,川西高原春雪肆虐。疫情刚过,出行车辆陡增,川藏公路一些路段又在修修补补,道路总是受阻。我们的车白天堵在折多山,中午堵在山路十八弯,傍晚堵在海子山。特别是路经海子山时,在雪地里一堵就好几个小时。有人在群里发出双膝深陷雪地的照片,于是,老师们纷纷晒起旅途中各自的精彩、各自的趣味来,在云岭,艰辛竟成了炫耀的资本!我也下车来,踏入雪地,这漫山遍野的白啊!大地仿佛一张偌大的宣纸。我将一枚红色的梅花胸针放于地面,这朵红梅仿佛成了大地凝冻的火焰。细小的雪粒落在花瓣上,衬得红梅更加鲜艳,初春冷得越清冽,也红得越滚烫。我赶紧抓住最后一缕夕光,拉近镜头拍了一组照片也发到群里凑起了热闹。春回大地,高原万物还在沉睡,我们又戴着霜雪回到云岭,春夜带雪归,也算是人生难得的一次经历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开学工作会这天,组织部领导来到云岭,召开了一次云岭中学领导与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教师座谈会。会上,云岭中学副校长贡布说:“云岭中学是一所有着深厚底蕴的学校,老师们爱岗敬业,也创下过属于我们自己的辉煌!帮扶老师的到来,给我们带来一些新理念,工作也兢兢业业,全校上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希望帮扶工作要本着民族地区实情,循序渐进地引领推进。不应该急于求成,这样适得其反。不得不说,这学期,学校秩序有被打乱,教研教改看似风生水起,钱花了,时间被占用了,成绩不见明显增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贡布校长是不是指杨校长两次请专家进山做讲座的事,或许还有寒假送年轻教师到双流、温江交流学习的事,或许还有我讲座的事。但杨校长说那专家的机票和吃住费用是他个人掏的腰包,这年轻教师出去交流学习是双流、温江学校出资的。我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脑子里不停回顾起这半年来的帮扶过程。我倒只是在机械地完成团队任务;张泽深挂职教务处副主任,年级组长,还有两个年级的化学课,他的办公室常常是云岭亮灯到最晚的;赵浦挂职政教处副主任,不顾风吹日晒,早晚出操,坚持带学生训练;就算身体孱弱的代云立,恢复健康后,也立马投入到管理工作中;吴亚老师牺牲周末时间为年级学生上大课,做讲座;杨老师与何老师常常在办公室辅导年轻老师……。难道这些都没有看到?还是做得越多错得越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贡布,藏文正高教师,甘孜州学科带头人,专家团队成员,在藏语言文学研究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就。他创建了藏单班,被云岭学子称为“云岭的月亮”,也是顿珠的师父,顿珠说:“在云岭,如果没有他,我们的学生就不会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今天,这贡布校长一番话却让我们“组团式”帮扶团队顿时黯淡无光。我扫视了一眼队友们,一个个直端端杵在座位上,表情逐渐变得尬然而僵硬。全场气氛凝重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贡布校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藏式花纹的桌沿,眼神里褪去了几分严肃,话锋一转:“老师们,我知道你们带着一腔热血来,想赶紧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们云岭,就像急着给青稞地浇足水,却忘了高原的冻土得慢慢化。养料太丰足,作物反而会被腻死;专家讲座也很精彩,只是有些内容离我们的课堂实际还有距离,需要挑选,不能只是拿来。我们不抵触改革,是想和你们一起,找一条既守得住大山内云岭的根脉,又接得上大山外的新课改之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队员们渐渐转为沉思,脸色也不再那般阴沉,但会场气氛依旧凝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索朗垮塌的眼睑抬了起来,之前锐利的眼神倒温和了些,他依旧神情严肃,慢吞吞说话了:“我赞同贡布校长的说法。新课改是必定的方向,我们要跟上,甚至我们早就在尝试了,只是不敢冒进。还有,高原学生有自己的特点,他们把老师当父母来尊重,他们豁达开朗,心思纯净,有自己的思维方式。他们读个高中很不容易!我们的新课程推进的确应该审慎对待。但今天,我更想说,帮扶老师带来的改变,像春雪落在旱地上,也起到了润物细无声的效果。云岭中学这半年来,在悄悄发生着一些变化,成绩没上去是事实,但班务管理更加有序,学生学习氛围有所变化,睡觉的少了,举手的多了,更多的年轻老师有了探究精神。只是,这帮扶方案还需要科学系统化一些,不必在乎太多形式的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李言峰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们也有问题,教了二十年的书,既想守着传统,又怕错过创新,反而拖了后腿。我们高原学生与外面学生不一样,这是实情,但我们也不会拒绝成长优化,之前我们有模仿成都七中的模式,现在有双流温江学校的老师参与管理,参与教学研究改革,促使我们形成多元化的思考,我们需要互相包容,磨合的过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接下来发言的中层领导,对“组团式”帮扶工作提出了更多的质疑。有人说“帮扶老师的教研很扎实,但是本土老师参与度不够,没有激发起积极性”,有人说“分层教学固然好,但没结合本土学生的实际情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后,许书记说话了:“我们能够客观看待‘组团式’帮扶老师们的付出,说明我们理智清醒,善于思考。这半年来,一些新的激励机制激发了老师们的积极性。关于课堂改革效果这一块嘛,我想应该还需要时间慢慢磨合,大家都是为了民族地区教育的发展,初衷是一样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实,一个多小时的座谈,虽然为帮扶工作进一步明确了方向,但也给帮扶团队队员们留下了被批判的尴尬。我们大多二三十年教龄,最年轻的张泽深都十年教龄了,小知识分子的自尊强,一般只对意见很敏锐。我们戴着风雪归来,新学期竟以一场“激烈的碰撞”开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壤巴初春的夜晚,一种沉闷还黏在心头,我独自来到巴楚河边,春雪早已停下,但夜风里还裹着冰寒,如这白日的会场,让人感到寒凉,倒也去了一些焦躁。藏巴拉山的朗月依旧像母亲般温柔地凝望着高原大地,格桑花的枯苗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雪,不过,也多了几分清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这清冷中坐了好一阵,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这夜风里有孤独的味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敦实的身影朝河边走来,是张泽深!我没说话,转头继续望着黑愣愣的藏巴拉山,那雪峰上是挂着星月的夜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曦月老师,一个人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嗯……,心情不好就来这里坐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唉,曦月老师,别想那么多,我们对得起自己良心就好。”泽深安慰道。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家未必认得我们的良心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也是啊!是有点委屈。”泽深在我身边坐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张泽深,三十七岁,来自四川广安一座乡村,北师大化学系毕业,是帮扶学校年级组组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曦月老师,你借我的《百年孤独》看完没有?跟我说说内容,我看不进去,有点晦涩难懂。”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知泽深是真看不懂,还是故意找话说。我还是认真跟他讲述了这部名著的内容,从蛮荒讲到文明,又从文明讲到荒蛮,从孤独讲到繁华,又从繁华讲到孤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感叹道:“嗨!泽深,你说为何要去计较呢?天地万物不都是这样的吗?这高原也是,成都也是。应该是相互进化,相互交替,相互循环的!只是,站在哪座山唱哪首歌,背着“帮扶”之名来到这里,走着走着,竟分不清自己到底能做啥,越干越觉得没底,像拳头打在软泥里。就像贡布校长说的,咱急着把专家请进来、把老师送出去,倒忘了问孩子能不能接住——上次给高二上作文课,讲‘都市与乡村’,孩子们睁着迷茫的眼,我才发现,我的‘新方法’,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哪知泽深伤感起来:“曦月老师,你这么一说,心里更加荒凉了,突然想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知道泽深是孤独的,前不久父亲癌症去世,母亲年老多病,最关键的是这么优秀的小伙子,三十好几还没成家。据说父亲癌症期间,他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离开了,母亲整日为他担忧。此刻,面对这夜色笼罩的荒野,难免会惹出情伤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这么年轻有为,到高原来燃烧青春,后悔吗?这里枯燥无味,还会受点委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摇了摇头,擦起眼泪来,过了一会才说:“不后悔!在哪里都负重一身,就像骆驼走入沙漠一样,在寂寞的天空下,下跪,仰望,把头伏进沙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深一边叹息,一边咬着牙,眼睛直直盯着河面,他坐在那里,像一蹲石头,我竟羡慕起小伙子身上的韧劲来。面对磋磨,有时我会选择逃避,就在这次返校前,我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提早结束三年帮扶工作。就在刚刚,我还在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的选择呢,但我不能在队友面前表现出来,我也不能被人看不起。我端起大姐姐的样子,开始遣词造句起来:“生命本就是负重前行,还好,还有前行的方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完,我又觉得不妥,低下头,长长叹息了一声。一个老班主任,一个坚持几年写作的高中语文老师,这种话我能信手拈来。做久了老师,写久了文章,感觉自己秩序是混乱的,人格是分裂的。我常怀疑自己所说,所写未必就是我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哎!只是,这里没有年轻人的浪漫,也苦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耽误青春,还耽误你的婚事了。图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啥?图上次扎西问我‘成都的学校是不是真有太空飞行模型’时他眼里发出的光;图和贡布校长一起琢磨,怎么把藏历里的天文知识融进理化课里。图咱遇着坎坷了,可以互相搭把手;图熬到最后,能看着孩子有出息,和这里的老师,都没白担当过这些重任,没白受过这份孤独。刚刚在书上看到一句话——坚定的方向,胜过所有的浪漫!我也不会浪漫,只是刚刚有点委屈,现在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差点忘了,这种鸡汤理科老师也会的,何况泽深也是有着十年教龄的老师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了?挺有哲理的!”我调侃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深笑笑,说:“我也是在书上看到的,学着说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都笑了,夜依然寒凉,月光在云层中浮来浮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坚定的方向,胜过所有的浪漫!”我反复琢磨起泽深的话,突然打起精神来。“鸡汤”就是“鸡汤”,它毕竟是“鸡汤”。语言和文字是有魔力的,不管你信不信,说多了,读多了,这种魔力就会内化在你身上。心理学上讲:语言塑造认知,语言影响情绪,积极的语言表达会带来自我暗示和相应结果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坚定的方向,胜过所有的浪漫!”浪漫是我所想要的,胜过浪漫更是我所想要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深,你说这胜过浪漫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大山里来支教,是离乡背井?是受苦受累受委屈还依旧坚持?”我幼稚地问道,当然心中还有一股子气没有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深若有所思地说:“是,是到高处,发现更多新鲜美好的人间事物!是,是在矛盾挫折中,无法阻止探索前行的决心!是克服重重阻碍,胜利的那一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深的话越来越有力量,他的腰挺直起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愧名牌大学出来的,看看你的思想,你的表达,我感觉我要失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故作沮丧状,泽深又爽朗地笑了起来。夜依然寒凉,月光在云层中浮来浮去,巴楚河的水哗哗流着,倒比刚才听着顺耳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天夜里,我辗转反侧,反复拿起手机,认真研究起那份“通关文谍”来,我平生第一次接触这么高规格的文件,文件抬头是红色的八部委名字。看来,我是真正参与到一项国家大策中来了,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是乡村振兴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国家脱贫攻坚后,对山区乡村民众生活教育的巩固与提升,是一项民族大业!这条道路注定艰辛曲折,做好了,积善成德,流芳高原;做不好,给人添乱,引人诟病。特别是文件里“改变民族地区教育现状,引领民族教育的高质量发展”的帮扶目标,这是一项使命!更是坚定的方向!这就是胜过浪漫的东西。可是我有多大能耐,能做到“改变民族地区教育现状,引领民族教育的高质量发展”?我又自嘲起来,脑海里反复回响起索朗的一番话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意识到一点是真的:打铁还需自身硬,只高谈阔论,拿不出数据增长,不能以真本事示人!也难怪人家会产生嫌隙。作为一个外来教师,要想做好高原高中的教学工作,必须融入本土,了解本土人文和这个民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第二天的帮扶团队开学会议上,游书记说:“其实,我一直认为教师是一份清净的职业,所有的质疑都无需过多解释,只需通过效果来验证。尽管我们现在的改革者都在质疑一味追求考分的评价方式,但数据考核依然是教学评价中不可或缺的东西。教育教学的效果本不是立竿见影的。认可,接纳,然后融合,这些应该是我们教育人才组团帮扶工作的一个必然过程。那么,我们靠什么来取得云岭师生们的认可呢?我坚信,绝不是做表面文章和人际关系,是真诚的爱与高水平的教育教学能力。这学期,我们除了继续抓课改教研,更要抓成绩,出实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春日里的代云立队长身体恢复了活力,思想也有了新意,他说:“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怕这怕那,那就不要来!上学期疫情暴发那阵,我到对面医院去看病,我们医疗帮扶团队的吴医生挂着输液瓶,发着高烧还在给病人看病。我们遇到点困难算什么,只是我们一定要在尊重民族感情的前提下进行帮扶引领,而不是一刀切,简单粗暴地模仿。”</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